趙宇捏著肚兜邊角,布料都糟了,可蓮花的針腳跟紅綢子上的如出一轍。“這是當年給孩子辟邪的,”他聲音有點發緊,“老太太說過,她娘給她繡過同款,後來逃難時丟了。”
正說著,紀錄片劇組扛著機器來了,穿白襯衫的年輕人舉著話筒:“趙大爺,今兒拍您去潘家園早市淘物件唄?觀眾說想看看您平時咋‘撿漏’的。”
趙宇樂了:“我哪會撿漏?就是去瞅瞅有沒有帶土腥味的老物件,跟咱窯邊沾點邊的。”
老李頭在旁邊搭茬:“帶上我!我眼神尖,上次在早市瞅見個陶罐子,底兒上的紋路跟平安窯的一模一樣。”
仨人往早市走,剛到街口就被個擺地攤的老頭喊住:“老趙,過來瞅瞅這個!”老頭手裡舉著個銅鈴鐺,鏽得厲害,搖起來卻響得清脆。“這是窯工掛在窯門上的,出窯時搖三下,說能驚走邪祟。”
趙宇接過來掂量掂量,鈴鐺內側刻著個“吉”字,跟平安碗的“安”字筆跡像一個人刻的。“多少錢?”他問。
老頭擺擺手:“送你了!我孫子天天看你那紀錄片,說長大了要去守窯,這鈴鐺就當給他留個念想。”
回到鋪子,劇組正拍姑娘給獎狀描金邊,見趙宇舉著鈴鐺進來,趕緊把鏡頭轉過來。姑娘眼尖,指著鈴鐺上的“吉”字:“爺爺,這個字跟平安碗的‘安’字湊一起,就是‘平安吉祥’!”
趙宇心裡一動,找出根紅繩,把鈴鐺系在“安”字硯臺旁,一颳風就“叮鈴”響,跟窯邊的風聲一個調。
中午,那戴眼鏡的先生帶著奶奶來了,老太太拄著柺杖,顫巍巍摸著那對“安”“守”硯臺,突然抹起眼淚:“就是這硯臺……當年我太爺爺總跟趙大爺的爺爺湊在一塊兒算賬,倆老頭爭著用這硯臺,誰輸了誰請喝糙米酒。”
趙宇趕緊搬來小馬紮:“您坐著說,我給您沏壺茶。當年我爺爺總說,你太爺爺的字像窯裡的火,看著烈,其實暖得很。”
老太太笑了,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:“他呀,就嘴硬,背地裡總說趙大爺的爺爺拓瓷片是一絕,比畫的還好看。”
劇組的人舉著攝像機,悄悄記錄著這一幕,沒人說話,就聽著老人們唸叨過去的事,鈴鐺在風裡輕輕響,像在給故事伴奏。
傍晚收攤,趙宇把新得的銅鈴鐺掛在門口,跟蘆葦穗子碰在一起,“沙沙”混著“叮鈴”,熱鬧得很。老李頭蹲在門檻上,數著鋪子裡的老物件:“這都快能開個小博物館了,比村裡那陳列室還全乎。”
趙宇摸出菸袋鍋,剛要點火,見穿校服的姑娘抱著作業本跑進來,本子上畫著幅大畫——平安窯的煙囪裡冒出的煙,都變成了“安”“樂”“吉”“守”的字樣,飄得滿天都是。
“老師說這叫‘念想滿天飛’,”姑娘指著畫,“等我長大了,也要開個故事鋪,把您的故事接著講下去。”
趙宇瞅著畫,菸袋鍋在手裡轉了三圈,突然笑出聲:“好啊,到時候爺爺給你當夥計,天天給你撿蘆葦、拓瓷片。”
風從門口吹進來,掀動了牆上的獎狀,鈴鐺又“叮鈴”響了一聲,像是在應和。趙宇望著鋪子裡暖黃的燈光,心裡頭踏實得很——不管是窯邊的向日葵,還是鋪子裡的老物件,說到底都是些過日子的念想,你把它們當回事,它們就給你暖乎乎的回應。
趙宇凌晨被窗外的雨聲鬧醒,翻個身摸出手機看時間,才西點多。心裡惦記著鋪子裡的老物件,披件衣裳就往潘家園趕,雨絲打在臉上涼颼颼的,倒比風扇還提神。
到了鋪子門口,見老李頭蹲在屋簷下抽菸,褲腳全溼了,旁邊擺著個塑膠布包。“你咋來了?”趙宇掏鑰匙開門,“這雨下得邪乎,江灘那邊沒淹吧?”
“玫瑰剛發的影片,”老李頭往門裡挪挪,“向日葵地裡積水了,張叔正帶著孩子們挖排水溝,說讓你別操心。”他解開塑膠布,裡面是個用桐油布裹著的東西,開啟一看,是塊巴掌大的青石板,上面刻著個“潤”字,邊角還沾著河泥。“昨兒雨大,江灘衝出塊這玩意兒,看著跟供桌石板是一套的。”
趙宇摸了摸石板,紋路里還帶著潮氣,“這是當年窯工洗手的石板,”他想起老太太說過,“我娘總在上面搓皂角,說水能潤瓷,也能潤日子。”
倆人正擺弄石板,穿校服的姑娘揹著書包跑進來,頭髮上還掛著水珠,手裡舉著個塑膠袋:“趙爺爺,我媽烙的蔥花餅,趁熱吃!”她眼尖,瞅見青石板就湊過來,“這字跟平安碗的‘安’字像兄妹!”
餅還熱乎著,蔥香混著雨水的腥氣,倒挺開胃。趙宇剛咬兩口,紀錄片劇組的車就停在了門口,穿白襯衫的年輕人舉著傘跑進來,褲腿捲到膝蓋,露出沾著泥的小腿:“趙大爺,今兒拍雨中的鋪子,網上好多人說想看老物件淋雨的樣子,說有股子倔強勁兒。”
“啥倔強,”趙宇擦了擦嘴角,“就是經造,跟江灘的老槐樹似的,水淹不死,雷劈不倒。”
攝像機剛架好,就見那戴眼鏡的先生扶著奶奶來了,老太太穿件藍布衫,手裡攥著個油紙包,進門就說:“我估摸著下雨你這兒缺熱乎的,帶了點煮花生,當年窯工下雨歇工,就愛蹲在窯邊剝這個。”
花生裝在粗瓷碗裡,還冒著熱氣,趙宇抓了把給姑娘,“你太爺爺也愛吃這個,”他跟老太太說,“總說花生仁像瓷坯,得捂得嚴實才能出油。”
老太太笑了,指節敲著桌子:“他還愛跟你爺爺比剝花生,誰慢了誰去挑水,每次都耍賴說腰不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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