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摸了摸布鞋,眼眶有點紅:“這針腳是我孃的手藝,”她指著鞋頭的蓮花,“她總說繡半朵,留著讓男方家繡另一半,湊個圓滿。”
雨快停時,趙宇把青石板擺在門口,讓雨水慢慢淋著,“潤”字在水光裡閃著光。穿校服的姑娘蹲在旁邊,用手指順著紋路畫,突然抬頭說:“爺爺,這些老物件是不是在聊天?”
“可不是,”趙宇蹲下來陪她看,“石板說水夠了,硯臺說該磨墨了,布鞋說該曬曬太陽了,跟咱嘮嗑似的。”
劇組的人扛著機器拍這一幕,鏡頭裡,雨簾中的鋪子像個藏著故事的老夥計,青石板上的水窪映著屋簷,倒比鏡子還亮堂。
傍晚雨停了,夕陽從雲縫裡鑽出來,給鋪子鍍了層金邊。趙宇鎖門時,見青石板上的水窪裡落了片向日葵花瓣,是老李頭從江灘帶來的,黃燦燦的,跟“潤”字湊在一起,倒像幅畫。
“明兒我回去看看,”趙宇拍了拍老李頭的肩膀,“向日葵要是倒了,得趕緊扶。”
老李頭往遠處瞅了瞅,天邊掛著道彩虹,一頭紮在潘家園的屋頂上,另一頭像是連在江灘的方向。“我看行,”他掐滅菸頭,“順便把這青石板的兄弟也找著,湊齊了才叫圓滿。”
趙宇望著彩虹笑,覺得這日子就跟這雨似的,看著猛,其實下完就出太陽,還能捎帶手衝點寶貝出來,比悶著強。
趙宇頭天晚上沒睡沉,總惦記著江灘的向日葵。天剛矇矇亮就爬起來,往帆布包裡塞了把修枝剪、兩卷麻繩——都是玫瑰影片裡說用得上的。剛要鎖門,就見老李頭揹著個竹筐蹲在臺階上,筐裡是些乾草,還帶著露水。
“我就知道你要回江灘,”老李頭往起站,膝蓋咔吧響,“孩子們說向日葵倒了不少,我薅了點乾草,能墊在根底下護著。”
倆人往車站走,路過早點攤,趙宇買了十根油條,用紙包著揣懷裡。“給玫瑰和孩子們帶的,”他跟老李頭說,“小時候在窯邊幹活,早上能啃根油條,能樂一整天。”
坐了倆小時公交,車剛到江灘路口,就見小胖墩舉著個向日葵花盤跑過來,花盤歪歪扭扭的,瓜子還沒長飽滿。“趙爺爺!你們可回來了!”小子跑得臉紅脖子粗,“張爺爺正帶著我們綁杆子呢,就是花盤太重,總往下耷拉。”
趙宇跟著往窯址走,遠遠就見向日葵地裡插著不少竹竿,張叔正踩著板凳給花稈綁麻繩,玫瑰舉著相機在旁邊瞎拍,老太太坐在樹蔭下的小馬紮上,手裡編著草繩。
“可算來了,”張叔從板凳上跳下來,手裡還攥著半截麻繩,“你看這雨鬧的,二十多棵都折了腰,孩子們心疼得首掉眼淚。”
趙宇放下帆布包,掏出修枝剪就往地裡鑽,“先把斷得厲害的剪了,”他喊,“留著還能當花肥。”老李頭也不含糊,把乾草鋪在歪倒的花稈底下,“這招叫‘軟著陸’,我太爺種玉米就這麼弄。”
孩子們圍著趙宇轉,遞竹竿的遞竹竿,遞麻繩的遞麻繩,小胖墩舉著油條跑前跑後,“趙爺爺,您先吃根油條再幹,我娘說幹活得有力氣。”
正忙得滿頭汗,玫瑰舉著相機湊過來:“趙叔,您看我拍的這張,老太太編草繩的影子投在窯牆上,像幅畫。”照片裡,老太太的影子拉得老長,手裡的草繩像條長尾巴,纏在窯磚上。
“拍得好,”趙宇擦了把汗,“比城裡照相館拍的強,有股子土勁兒。”
中午歇腳,老太太讓玫瑰端來一大盆綠豆湯,盛在粗瓷碗裡,涼絲絲的,帶著點薄荷香。“當年窯工夏天干活,就靠這個解暑,”老太太喝著湯,“我娘總說,綠豆得用江灘的井水熬,才夠涼,夠勁兒。”
張叔啃著油條,突然指著窯頂:“你們看,那是不是新冒的窯煙?”眾人抬頭看,窯頂的破口處飄著縷青煙,細細的,在陽光下泛著藍。
“是老李頭昨兒倒的酒,”趙宇笑,“估計是滲進土裡,跟火氣混在一塊兒,藉著日頭冒出來了。”
老李頭梗著脖子:“明明是窯神顯靈,見咱回來了高興!”
下午收拾得差不多,趙宇蹲在窯門口抽菸,看著孩子們在向日葵地裡打滾,花盤上的花粉蹭得滿身都是。玫瑰舉著相機追著拍,張叔在旁邊喊“小心點,別碰著綁好的杆子”,老太太坐在小馬紮上,手裡還在編草繩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。
“你說怪不怪,”趙宇碰了碰老李頭的胳膊,“在潘家園總惦記這兒,回來吧,又惦記鋪子裡的硯臺和鐲子。”
“這有啥怪的,”老李頭吐了個菸圈,“就跟人有倆家似的,城裡一個窩,鄉下一個根,少了哪個都不舒坦。”
正說著,小胖墩舉著個東西跑過來,是塊巴掌大的陶片,上面沾著點黑灰。“趙爺爺,我在向日葵根底下撿的,上面有印子!”
趙宇接過來一看,陶片上印著個模糊的“和”字,邊緣還帶著火燒的痕跡。“是當年裝祭品的罐子碎的,”他想起老太太說的,“我娘總說,‘安’‘樂’‘和’‘潤’湊齊了,日子才能順順當當。”
老李頭湊過來看:“這不就差‘和’字了?趕緊收好了,回潘家園擺著,跟那幾塊湊個全家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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