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團展開,是張泛黃的草紙,上面用炭筆寫著行字:“三更雪落,窯門自開”。字跡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寫的,可筆鋒又挺硬,捺腳處還帶著勾,跟鋪子裡留言板上那姑娘畫的連環畫筆觸一模一樣。
“窯門?啥窯門?”老李頭搶過草紙,翻來覆去地瞅,“江灘的老窯不是早塌了嗎?”趙宇沒接話,他突然想起那送木牌的周老頭,剛才在江灘,老頭鑽進蘆葦叢的方向,正好是老窯遺址那邊。
牆上的掛鐘“當”地敲了一下,三更天到了。
隨著鐘聲落地,鋪子裡突然颳起陣冷風,供桌上的銅香爐“咕嚕”轉了半圈,香爐裡的灰“騰”地冒起來,在空中繞了個圈,竟拼成半朵蓮花,跟木牌上的能對上。毛線守雪貓突然“喵”地叫了一聲——這貓明明是毛線扎的,哪來的聲音?
趙宇的頭皮“唰”地麻了,他死死盯著那隻貓,就見貓嘴裡吐出個東西,亮晶晶的,滾到紅綢子旁邊——是半塊平安碗的碎片,跟早上雪人手裡舉的那片一模一樣。
“要拼起來了……”老李頭聲音發顫,他指著供桌,布老虎、陶片、木牌、瓷片、紅綢子,正自己往一塊兒湊,像是有雙看不見的手在擺弄。趙宇突然發現,這些東西拼起來的形狀,跟江灘老窯的圖紙差不多,他在《熱乎氣兒》那本書裡見過。
就在這時,外面的雪人突然“嘩啦”響了一聲,像是塌了。穿校服的小姑娘不知啥時候蹲在門口,這會突然喊:“趙爺爺!雪人化了!”趙宇衝出去一看,雪人果然沒了,原地留著灘水,水裡漂著個東西,是那頂繡喜鵲的棉帽。
棉帽撈起來,帽簷上的喜鵲眼睛掉了,露出底下的布,上面繡著行小字:“守窯人,歸位”。字是用藍線繡的,跟老李頭那藍布娃娃身上的線一個色,都是江灘特有的靛藍染的。
“守窯人……”趙宇捏著棉帽,突然想起書裡寫的,平安窯最後一任守窯人也姓趙,是他太爺爺那一輩的,據說在民國那會子,為了護窯,被亂兵打死在窯門口了。
他正愣著,鋪子裡突然傳來“轟隆”一聲,像是櫃檯塌了。衝回去一看,供桌中間真裂開道縫,黑黢黢的,往下瞅不見底,只能看見點紅光,跟窯裡的火似的。那些拼好的老物件正往縫裡掉,布老虎先進去的,“嗖”地一下,沒了影。
“快攔住它們!”老李頭伸手去抓瓷片,剛碰到就被燙得縮回手,指尖燎起個泡,“燙!跟窯裡的火一個燙法!”趙宇也想去撈,可那道縫裡突然冒出股熱氣,混著土腥味,跟他小時候在江灘聞到的窯煙味一模一樣。
縫裡的紅光越來越亮,隱約能聽見“嘩啦嘩啦”的聲音,像是有人在裡面拉風箱。趙宇突然看見紅光裡有個影子,小小的,穿著藍布衫,光腳丫子,小拇趾頭往外撇著,正蹲在裡面擺弄啥,手裡舉著的東西亮晶晶的——是拼完整的平安碗。
“是……是照片上的孩子!”趙宇指著影子喊,老李頭也瞅見了,突然“嗷”地哭了:“像!太像我娘了!她小時候就愛蹲在窯邊玩,說能聽見碗在說話!”
影子好像聽見了,突然轉過頭,臉在紅光裡看不太清,可趙宇覺得那孩子在笑。接著,平安碗被舉了起來,碗沿對著鋪子門口,像是在照啥。趙宇順著碗沿的方向瞅,門口的雪地上,那灘化了的雪水正往一塊兒聚,慢慢凝成個字——“家”。
就在這時,供桌的裂縫突然開始合攏,紅光越來越暗,那“嘩啦”聲也聽不見了。趙宇急得伸手去夠,指尖剛碰到裂縫邊緣,就覺得被啥東西拽了一下,一股暖流順著胳膊往上湧,跟喝了老李頭的薑茶似的,從嗓子眼暖到肚子裡。
裂縫徹底合上時,天己經矇矇亮了。供桌上的老物件都沒了,就剩個空蕩蕩的紅綢子,鋪在“安”“守”硯臺中間,像條搭在桌上的紅帶子。趙宇摸著硯臺,突然發現硯臺底下多了行字,是用指甲刻的:“明兒來吃烤紅薯”。
門口傳來“咯吱”聲,穿校服的小姑娘舉著個雪人跑進來,雪人手裡攥著半塊烤紅薯:“趙爺爺你看!我堆的新雪人,這次給它戴了倆棉帽!”趙宇瞅著那雪人,突然笑了——雪人的臉圓圓的,像極了供桌上那隻藍布娃娃。
老李頭蹲在炭桶邊翻紅薯,皮焦得發黑,一掰開,黃瓤流油,甜香首鑽鼻子。“來嚐嚐,”他往趙宇手裡塞了塊,“我總覺得,今兒這紅薯比昨兒的甜。”趙宇咬了一口,熱乎氣從嘴裡冒出來,混著窗外的雪味,心裡頭踏實得很。
他往江灘的方向望了一眼,雪停了,太陽正從蘆葦叢裡鑽出來,金光灑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
遠處的老窯遺址那邊,好像有青煙在冒,細細的,跟誰在那兒燒炭似的。趙宇突然想起裂縫裡那孩子的笑臉,琢磨著,明兒該多烤點紅薯,說不定真有人來吃呢。
趙宇把那半塊烤紅薯啃得乾乾淨淨,皮都沒剩,渣子掉在棉襖上,用手指頭蘸著塞進嘴裡。老李頭蹲在旁邊笑他:“多大歲數了還跟孩子似的,饞成這樣。”趙宇沒理他,指著供桌底下:“你瞅瞅那是啥?”
供桌縫裡卡著個東西,黑黢黢的,像塊燒焦的木頭。老李頭伸手去摳,費了半天勁拽出來,是半截撥火棍,頂端彎了個鉤,上面還沾著點紅泥——江灘老窯裡的泥就是這色,摻了蘆葦灰,燒出來的瓷帶著點泛紅。
“這玩意兒咋會在這兒?”老李頭舉著撥火棍掂量,“我爺說過,守窯人都得有根這,晚上巡窯用它撥撥火,能聽見瓷坯子說話。”
趙宇突然想起太爺爺留下的那本舊賬,裡面夾著張畫,畫的就是個戴氈帽的人,手裡舉著根一模一樣的棍。
正瞅著撥火棍,穿白襯衫的年輕人扛著相機跑進來,鞋上沾著泥,頭髮上還掛著蘆葦葉:“趙大爺!江灘那邊出事了!”他舉著相機翻照片,“老窯遺址那兒塌了個坑,裡面冒出熱氣,有人說看見窯裡有光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