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回走的時候,天陰得厲害,雪又開始下了,小朵小朵的,粘在睫毛上化不開。趙宇總覺得背後有人跟著,回頭瞅了好幾回,除了白茫茫的雪,啥都沒有,可那腳步聲“咯吱咯吱”的,就跟踩在他後脖子上似的。
快到衚衕口時,手機響了,是老李頭,嗓門急得發顫:“老趙你趕緊回來!鋪子出事了!”趙宇心裡一沉,剛想問咋了,就聽見電話那頭“哐當”一聲,像是啥東西掉地上了,接著就是老李頭的咳嗽聲,還有個細細的聲音,像小孩在哭。
他三步並作兩步往鋪子衝,棉鞋踩進雪坑差點崴了腳。剛拐過彎就看見鋪子門口圍了不少人,穿校服的小姑娘蹲在地上哭,老李頭舉著根擀麵杖,正對著櫃檯“咚咚”敲:“出來!我看見你了!”
趙宇扒開人群衝進鋪子,一眼就瞅見供桌上的銅香爐倒了,平安碗的碎片撒了一地,最邪門的是那隻毛線守雪貓,正蹲在供桌中央,黑紐釦眼珠亮得嚇人,尾巴尖上還沾著根紅綢子——就是雪人脖子上那根。
“咋回事?”趙宇把老李頭拽到一邊,老李頭手還在抖:“剛才我正烤紅薯呢,就聽見供桌那邊‘嘩啦’一響,回頭一看,香爐自己翻了,這貓……這貓正站在供桌上盯著我笑!”
“貓咋會笑?”趙宇覺得他扯淡,可湊近一看,貓的嘴角確實往上翹著,毛線縫的嘴歪歪扭扭的,看著真跟笑似的。穿白襯衫的年輕人舉著相機拍,螢幕上的貓眼睛閃著紅光,跟鋪子裡的炭火一個色。
正亂著,穿校服的小姑娘突然指著窗戶喊:“雪人!雪人又動了!”眾人往窗外一看,雪人真挪地方了,這次離鋪子門口更近了,倆胳膊舉著,像是要推門進來,臉上那倆紅眼眶,看著比早上更紅了,跟滲了血似的。
趙宇抓起掃帚就往外衝,想把雪人推倒,可剛走到門口,就看見雪人的“手”裡多了樣東西——半塊烤紅薯,焦黑的皮,黃瓤流油,跟老李頭早上烤的一個樣。他舉著掃帚的手突然僵住了,這紅薯,不是雪人手裡丟的那塊嗎?
“別碰它。”身後有人說話,是那送布老虎的老太太,不知啥時候來的,拄著柺杖站在門口,“這不是雪人,是來尋東西的。”老太太往供桌那邊指,“它要找的,在你鋪子裡。”
趙宇回頭瞅供桌,除了撒一地的碎片,啥都沒有。可老太太的柺杖“篤篤”敲著地面:“那隻布老虎,你放哪兒了?”趙宇這才想起早上忙亂,把布老虎隨手塞在櫃檯底下了,趕緊蹲下去掏,摸了半天,只掏出個空布套,老虎沒了。
“它自己走了。”老太太嘆了口氣,“該聚的,總會聚到一塊兒去。”她往趙宇手裡塞了個小布包,“拿著,今晚關門前,放供桌上。”布包輕飄飄的,摸著像塊布,拆開一看,是半塊紅綢子,跟雪人脖子上的能拼成整根。
趙宇剛想問這話啥意思,老太太轉身就走,棉袍下襬掃過雪堆,沒留下半個腳印。他這才發現,老太太的鞋跟根本沒沾雪,就跟飄著走似的。
鋪子裡的人漸漸散了,老李頭蹲在地上撿瓷片,嘴裡唸叨著:“這叫啥事兒啊,老物件成精了不成?”趙宇沒接話,把紅綢子往供桌上擺,剛放好,就聽見櫃檯底下“窸窸窣窣”響,低頭一看,那隻布老虎正從縫裡往外爬,肚子上的“安”字陶片亮得跟小燈籠似的。
老虎爬到供桌底下,用缺了只耳朵的腦袋蹭那半塊紅綢子,蹭著蹭著,陶片“咔噠”掉在地上,滾到紅綢子旁邊,正好把“安”字朝上。趙宇這才發現,紅綢子上印著淡淡的字,像是用雪水寫的,不細看根本瞅不見——“三更來取”。
他突然想起那老頭塞給他的木牌,趕緊掏出來往陶片旁邊一放,蓮花紋正好對上,拼出朵完整的蓮花。這時候,那隻毛線守雪貓“嗖”地跳上供桌,蹲在蓮花紋旁邊,黑紐釦眼珠轉了轉,竟對著趙宇眨了下眼。
趙宇的後脖子突然冒了層冷汗,他瞅了眼牆上的掛鐘,時針剛過兩點,離三更天,還有一個時辰。雪還在下,鋪子裡靜得能聽見雪花落在窗臺上的聲音,可他總覺得,供桌後面那片黑影裡,藏著好多雙眼睛,正盯著桌上的老物件,等三更天呢。
趙宇往炭桶裡添了塊新炭,火苗“騰”地竄起來,把供桌照得明明滅滅。他搬了個木墩子守在旁邊,手裡攥著那半塊蓮花木牌,越攥越燙,跟揣著個小火炭似的。老李頭蹲在對面搓手,棉鞋在地上蹭出沙沙聲:“要不……咱把鋪子關了?等天亮再說?”
“關了門,該來的不還得來?”趙宇往桌上瞅,布老虎蹲在紅綢子旁邊,缺了的耳朵正對著門口,像是在聽動靜。毛線守雪貓的眼珠亮得更邪乎了,黑紐扣上像蒙了層油,映著炭火晃悠。
剛過兩點半,衚衕裡突然傳來鈴鐺響,“叮鈴叮鈴”的,在雪夜裡聽得格外清楚。
趙宇扒著門縫往外瞅,只見個賣糖葫蘆的推著車往這邊走,紅燈籠在雪地裡晃,看著像團跳動的火苗。可這深更半夜的,誰會出來賣糖葫蘆?
“邪門了。”老李頭也湊過來,“這不是城南老李嗎?聽說前兒摔斷了腿,怎麼可能出來?”話音剛落,那賣糖葫蘆的突然轉頭,燈籠光照在臉上——壓根沒人,就個空車,糖葫蘆串自己在架子上轉,像有人舉著似的。
趙宇趕緊捂住老李頭的嘴,倆人縮在門後不敢出聲。就聽那車軲轆“咕嚕咕嚕”碾過雪地,停在鋪子門口,接著“啪嗒”一聲,像是有串糖葫蘆掉在地上。過了沒半分鐘,鈴鐺聲又響起來,車往衚衕口去了,越走越遠,那“叮鈴”聲卻像釘在耳朵裡似的,消不了。
等沒了動靜,趙宇才敢開門撿糖葫蘆。
紅亮亮的山楂裹著糖衣,凍得硬邦邦的,竹籤子上刻著個“安”字,跟布老虎肚子裡的陶片一個模樣。他剛想扔進炭桶,就見糖葫蘆上的糖衣“咔嚓”裂開道縫,裡面掉出個小紙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