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起了點風，趙宇惦記著新搭的棚子架子，披件外衣就往江灘跑。月光灑在地上，白花花的像落了層霜，遠遠看見窯邊有團黑影在動，嚇得他攥緊了手裡的柴刀。走近了才看清，是張叔家的小子，正舉著油燈往棚子架子上釘釘子。
“大半夜的不睡覺，折騰啥？”趙宇鬆了口氣，把柴刀往地上一戳。
“我爹說後半夜有雨，得把架子先釘牢了。”小子抹了把汗，油燈的光晃得他眼睛眯成條縫，“您看這橫樑，我剛加了根斜撐，保準刮不塌。”
趙宇湊過去摸了摸木頭，潮乎乎的沾手。“是得抓緊，”他抬頭看了看天，星星都躲進雲裡了，“我去抱些茅草來，先鋪層頂，擋擋頭撥雨。”
倆人忙活到後半夜，總算把茅草棚頂鋪得七七八八。剛收拾完工具，雨點就“噼裡啪啦”砸下來，打在茅草上沙沙響，像有人在棚頂撒豆子。趙宇蹲在棚下抽菸，看雨水順著茅草縫往下滴，在地上積出小水窪。
“這棚子算救了急。”張叔家小子往火堆裡添了根柴，火星子“噼啪”蹦起來，“明兒再糊層泥巴，就更嚴實了。”他忽然指著窯門，“趙叔您看，那刺蝟還在裡頭呢。”
趙宇扒著門簾縫瞅，藉著油燈的光，看見刺蝟蜷在糧食堆上，周圍的綠豆芽被壓塌了一小片，倒像是給它鋪了層軟墊子。“這小東西倒會找地方，”他笑了，“趕明兒得給它弄個窩，總不能老佔著綠豆芽的地兒。”
雨下到天矇矇亮才停，江灘上的蘆葦被澆得沉甸甸的，垂頭喪氣地貼在地上。趙宇剛把窯門開啟條縫，刺蝟就“嗖”地竄了出來，抖了抖身上的水，往蘆葦叢跑，尾巴後面還沾著片綠豆芽瓣，像掛了個小旗子。
“跑挺快。”趙宇笑著搖頭，轉身往窯裡看，嚯，紅豆竟冒出了白芽，比綠豆芽短粗些，擠擠挨挨的，像堆小胖子。他剛想伸手撥弄，就聽見身後有腳步聲，回頭一看，是小姑娘拎著個竹籃來了，籃子裡裝著幾個白麵團。
“我娘讓我送些饅頭來。”她踮著腳往窯裡瞅，看見紅豆芽眼睛一亮，“長這麼多啦！昨天還只有一點點呢。”她從籃子裡拿出個最大的饅頭，掰了半塊放在糧食堆邊，“給刺蝟留的，它肯定餓了。”
正說著，老李頭扛著鋤頭來了，褲腳捲到膝蓋，腿上沾著泥。“我去翻的那片地，雨一澆正好下種，”他把鋤頭往地上一放，“趙小子，借你家的玉米種用用，等收了新的還你雙倍。”
“用唄，還啥。”趙宇遞給他個饅頭，“對了，昨兒張叔說想在窯邊挖個蓄水池，下雨時接點水，省得總往江裡跑。”
“這主意好，”老李頭啃著饅頭含糊道，“我下午就來挖，正好雨後土松。”
小姑娘突然指著江灘喊：“快看！好多小螃蟹！”眾人往那邊一看，可不是嘛，退潮後的泥灘上，密密麻麻爬著小螃蟹，青灰色的，舉著小鉗子橫衝首撞。小男孩不知啥時候也來了，手裡拎著個玻璃罐，蹲在灘上逮得正歡，褲腿全溼透了也不管。
“這玩意兒炸著吃香得很。”老李頭眯著眼笑，“讓你娘多擱點辣椒，中午咱就著螃蟹喝酒。”
“我也要！”小姑娘舉著籃子蹦，“我能逮到最大的！”
趙宇看著這熱鬧勁兒，心裡頭暖烘烘的。他往窯裡添了把乾草，讓火再旺點，好把潮氣烘烘。火苗舔著窯壁，映得紅豆芽的影子在牆上晃，像一群小娃娃在跳舞。突然聽見“喵”的一聲，貓從棚頂跳下來，嘴裡叼著只小螃蟹，往他腳邊一放，尾巴翹得老高，像是在邀功。
“行啊你，還會逮螃蟹了。”趙宇笑著摸了摸貓的頭，把小螃蟹扔進小男孩的玻璃罐裡。罐子裡己經有五六隻了，擠在一起“咔嚓咔嚓”打架。
晌午的時候，江灘上飄起了炸螃蟹的香味。張叔家的小子支了口鐵鍋，油燒得冒煙，把裹了麵粉的螃蟹倒進去，“滋啦”一聲，白煙冒得老高，香味能飄出半里地。小男孩和小姑娘守在鍋邊，眼睛瞪得溜圓，手裡攥著粗瓷碗，口水都快流下來了。
“慢點吃，別燙著。”趙宇給倆孩子各夾了只最大的，自己也拿起一隻，咬下去咔嚓脆，辣絲絲的，香得首咂嘴。老李頭喝著自家釀的米酒，臉通紅，指著新搭的茅草棚說：“等秋收了，咱就在這棚子底下襬酒席，殺只自己養的雞，再燉鍋江魚，熱鬧熱鬧。”
“還得加上新收的玉米，煮一鍋，又甜又面。”張叔接話，手裡剝著螃蟹殼，“我那玉米種下去了，保準長得比去年好。”
小姑娘突然指著窯門喊：“刺蝟！”眾人看過去，只見刺蝟叼著那半塊饅頭，慢悠悠往窯裡爬，尾巴後面還是沾著片綠豆芽瓣，爬兩步停一下，像是在炫耀。貓追過去，用爪子輕輕拍了拍刺蝟的背，刺蝟縮成個球，逗得大家首笑。
趙宇看著這場景，心裡琢磨著，這窯啊，不光存著糧食，還存著這麼多熱乎的日子。風裡雨裡的，大家湊在一起，搭棚子，種莊稼，逮螃蟹，好像再難的事，笑著笑著就過去了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，雨過天晴，藍得透亮，雲像棉花似的飄著。遠處的江水流得嘩嘩響，蘆葦在風裡搖啊搖，像是在說，日子還長著呢，慢慢過，總會有新的盼頭。
趙宇正啃著螃蟹，就見張叔扛著鐵鍬往蓄水池那邊去，褲腳還在滴水。“你這是剛從江裡撈上來？”趙宇笑著喊。
“剛去看了看地勢，”張叔往地上啐了口螃蟹殼，“就窯東邊那片窪處，挖下去準有水。你別說，這雨後的泥真暄乎，一鍬下去能剷起一大塊。”他衝趙宇招手，“過來搭把手，咱先定個框。”
趙宇把手裡的螃蟹腿扔給貓，貓叼著跑到蘆葦叢裡啃去了。“來了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油，剛走兩步，就被小男孩拽住胳膊，這小子手裡攥著個小鏟子，臉上沾著泥，活像只小花貓。“趙爺爺，我也想挖！”
“帶你一個。”趙宇把他架到肩上，小男孩摟著他的脖子，笑得咯咯響。小姑娘也提著小水桶跟過來，桶裡裝著半桶水，晃悠晃悠灑了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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