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擰開酒瓶，往地上倒了圈酒，酒液滲進土裡，冒出細小的泡泡。趙宇突然想起爺爺日記裡的話：“等打完這仗，就請弟兄們喝最好的酒，就著油菜花喝。”
“爺，”趙宇對著石碑輕聲說，“您看這酒還行不？王哥說這是二十年的陳釀，比您當年偷藏的那瓶強多了。”
玫瑰在旁邊燒黃紙，火苗被風吹得忽明忽暗，紙灰打著旋飄起來，沾在她的髮梢上。“別跟先人吹牛，”她拍掉趙宇肩上的紙灰，“有本事明年多種點油菜花，讓爺們看個夠。”
“種！”趙宇拍胸脯，“不光種油菜，還種玫瑰，種周先生愛吃的薄荷，種李爺爺唸叨的南瓜，把這院兒種成花園。”
周奶奶聽見了，笑得眼睛眯成條縫：“好啊，等花開了，我把文軒的藥罐搬來，插滿花，比啥都體面。”
雨慢慢停了，雲縫裡漏下點陽光，照在石碑上的“護寶隊十三勇士”幾個字上，亮得晃眼。趙璐佳突然指著遠處：“你們看！紀念館的旗子升起來了！”
城南方向，一面紅色的旗子在風裡飄，上面繡著“護寶隊紀念館”六個字，是趙璐佳寫的。周奶奶的紀念館前天剛開館，據說第一天就來了不少人，都想聽聽護寶隊的故事。
“咱也去瞅瞅？”王警官把空酒瓶揣進兜裡，“聽說周奶奶把那隻醜兔子布偶擺在最顯眼的地方，旁邊還放著你爺爺的賬本。”
“去！”趙宇扶著周奶奶，“讓爺們也跟著沾沾光，看看他們護著的日子，現在多好。”
往紀念館走的路上，趙宇看見衚衕口的包子鋪換了新招牌，張奶奶的外甥女在看店，見了他們就喊“趙哥玫瑰姐”；王警官他兒子騎著小三輪車，在巷子裡追蝴蝶，車斗裡還放著個布偶兔子，是玫瑰給縫的，比周先生那個好看多了。
紀念館裡真熱鬧，孩子們圍著藥罐看，老人指著護寶隊的照片講故事。周奶奶站在展臺前，給遊客講那枚銀戒的故事，講到“等把壞人趕走就娶你”時，聲音有點發顫，眼裡卻閃著光。
趙宇站在爺爺的照片前，照片上的老人穿著粗布褂子，站在茶館門口，笑得一臉憨厚。他突然覺得，爺爺他們要的從來不是啥轟轟烈烈，就是現在這樣——孩子能安心追蝴蝶，老人能坐在門口曬太陽，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，有人把他們的故事講給後來人聽。
“宇哥，”玫瑰拽了拽他的袖子，指著展櫃裡的東西，“你看那是不是紅薯窖裡挖出來的鐵盒子？”
還真是，盒子擦得鋥亮，旁邊擺著張紙條，寫著“護寶隊的秘密，藏在煙火裡”。趙宇突然笑了，拉著玫瑰往出走：“走，回茶館，我給你烤紅薯吃，用梨木烤，甜得流油。”
入夏後的第一個雷雨天，衚衕裡的老槐樹被風颳得“嘩嘩”響，像是誰在樹後頭哭。趙宇正趴在櫃檯上算賬，忽聽院門口“哐當”一聲，跑出去一看，王警官連人帶車摔在泥水裡，腳踏車的前輪都擰成了麻花。
“你這是跟誰打架了？”趙宇趕緊把他拽起來，王警官的褲腿撕開個大口子，膝蓋上的血混著泥往下淌。
“別提了，”王警官疼得齜牙咧嘴，“抓個偷井蓋的，追著追著車鏈子掉了，摔得我眼冒金星。”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，“給，老張他媳婦做的糖蒜，你上次說好吃。”
玫瑰從屋裡拎出醫藥箱，往王警官膝蓋上倒碘伏，“嘶”的一聲，王警官疼得首抽氣。“活該，”玫瑰瞪他，“多大歲數了還追著跑，不會開車？”
“那小子鑽小巷子，車開不進去。”王警官嘟囔著，眼睛卻瞟向院裡，“你們這油菜籽收了？”
可不是嘛，石碑前的油菜都結了籽，趙宇昨天剛割下來，捆成小把掛在屋簷下，黃澄澄的一串，看著挺喜人。“等曬乾了，留著明年再種，剩下的給張奶奶榨油。”
“還是你想得周到。”王警官咂咂嘴，“對了，紀念館那邊來人了，說要拍紀錄片，想讓你講講護寶隊的故事。”
“我？”趙宇擺手，“我嘴笨，講不明白，讓周奶奶去唄，她講得比說書先生還好聽。”
“人家就想讓你講，”王警官擠擠眼，“說你是護寶隊的後人，講出來有分量。”
正說著，趙璐佳揹著書包衝進來說：“宇哥！我拿到獎學金了！今晚請你們吃冰棒！”她看見王警官的傷，“呀，王哥你又受傷了？我給你貼個創可貼，草莓味的。”
“去去，大老爺們貼草莓味的像啥樣。”王警官笑著推開她的手，突然往窗外一指，“那不是紀錄片的人嗎？”
門口停著輛麵包車，下來個戴眼鏡的姑娘，舉著攝像機東拍西拍，看見院裡的石碑眼睛一亮：“趙先生您好，我是電視臺的，想拍點護寶隊的日常……”
“先進屋避避雨吧，”玫瑰往屋裡讓，“這雨說下就下大。”
話音剛落，豆大的雨點“噼裡啪啦”砸下來，打在屋簷上像放鞭炮。姑娘舉著攝像機拍屋簷下的油菜籽，拍石碑前的小紙旗，拍趙宇算賬時皺起的眉頭，嘴裡不停唸叨：“太有生活氣息了，比拍博物館的展櫃帶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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