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守真把獎盃當玩具，天天抱著到處跑，底座被磕掉了塊漆。林溪想收起來，被小望攔住了：“磕就磕唄，咱家人的東西，哪有不帶著點磕碰的？你看爺爺的煙桿，不也缺了個口？”
入夏的時候，江裡發現了新的沉船，念安帶著隊去勘探，小望扛著攝像機跟著，拍了部《水下考古日記》。片子裡，念安戴著老花鏡看圖紙，年輕隊員在旁邊記筆記，小守趴在船上的欄杆上，對著江水喊“太爺爺的碗快出來”，成了最催淚的片段。
趙宇在電視上看片子，看見念安在水裡咳嗽，趕緊給玫瑰打電話：“你看念安那傻樣，都這歲數了還往深水裡鑽，不知道叫年輕人上啊？”
玫瑰正在給小守縫新褂子，上面的徽章繡得歪歪扭扭：“隨你，當年你為了找銅牌子，在紅薯窖裡蹲了三天，差點把腿蹲麻了。”
秋分時，衚衕裡的老槐樹掉葉子，小守撿了片最大的，非要給石碑當“被子”。趙宇蹲在旁邊看他踮著腳往碑上放，葉子剛貼上就被風吹走，他撿起來再放，來來回回十幾次，小臉憋得通紅。
“行了，太爺爺知道你疼他，”趙宇把他抱起來，“風大，咱回家吃南瓜餅。”
“太爺爺會冷嗎？”小守摟著趙宇的脖子問。
“有咱在，他就不冷。”趙宇摸了摸石碑，上面的字被風雨磨得更淺了，卻好像比從前更暖。
小望帶著林溪和小守去給周奶奶上墳，帶了束玫瑰，是小守在院裡摘的，花瓣上還沾著露水。“太奶奶，我給您帶花了，”小守趴在墳前說，“我爸爸拍了您和周太爺爺的故事，好多人看呢。”
林溪悄悄給小望使眼色，讓他錄下來。小望搖了搖頭，把攝像機收起來：“有些話，記在心裡就行。”
回來的路上，小守睡著了，懷裡抱著那片撿來的槐樹葉。趙宇看著車窗外的江水，突然跟小望說：“我這記性越來越差，好多事都記不清了，你得多拍點，別讓那些故事跟著我一起糊塗了。”
“記著呢，”小望握著方向盤，“我不光拍，還教小守拍，讓他從小就知道，咱家人的日子，都藏在這些故事裡。”
冬天第一場雪落下來時，護寶課堂的孩子們堆了個雪人，戴著趙宇的舊帽子，手裡舉著小守的玩具扁擔。小守站在雪人旁邊，跟它一起敬禮，小望舉著相機，把這畫面拍了下來，設成了手機桌布。
趙宇坐在茶館的火塘邊，看著玫瑰給小守織圍巾，銀戒在火光裡閃了閃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，把衚衕蓋得白茫茫的，卻蓋不住茶館裡的笑聲，蓋不住鍋裡南瓜餅的香味，蓋不住護寶隊石碑上那點透出來的暖。
他突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：“雪下得再大，春天也會來。人走得再遠，家也在這兒等著。”
現在他信了。
雪停了，月亮出來了，照在石碑上，像撒了層糖霜。趙宇給玫瑰的茶杯續滿水，聽見小守在裡屋喊“爺爺講故事”，笑著應了聲，慢慢站起身。
小守上幼兒園那年，迷上了給人“講故事”。每天放學揹著個小書包，書包裡塞著本畫滿塗鴉的筆記本，見誰都要拉著講兩句——給賣豆漿的張爺爺講“李太爺爺舉扁擔打鬼子”，給修鞋的王大爺講“老馬太爺爺藏瓷罐”，連衚衕口那隻流浪貓，都被他堵在牆根講過三回“太奶奶的戒指會唱歌”。
“你看這孩子，嘴就沒閒過。”玫瑰給小守洗著沾了泥的小手，這是他剛在石碑旁“考古”蹭的，“跟你爸小時候一個樣，你爸當年拿著本破字典，非要給護寶隊的石碑‘念課文’。”
小望週末回來，帶了個新玩意兒——錄音筆。小守搶過去攥在手裡，跑到石碑前對著話筒喊：“太爺爺們，我今天得了小紅花！”喊完還傻樂，說要把聲音存在裡面，等下次來再聽。
“這叫聲音博物館，”小望跟趙宇解釋，“我打算把衚衕裡的聲音都錄下來，風聲、雨聲、爺爺您修三輪車的聲音，將來刻成光碟，放在紀念館裡。”
趙宇正在給茶館的門板刷漆，聞言首笑：“淨整這些虛的，有這功夫不如多拍點護寶課堂的孩子，那才是真東西。”
護寶課堂這兩年擴了規模，不光教孩子講故事，還請了念安來教辨瓷片，玫瑰教繡玫瑰，連趙宇都被拉去當“歷史老師”，每週三下午講兩小時護寶隊的故事。
“當年你太爺爺藏賬本，藏得可玄乎了，”趙宇敲著黑板上的老地圖，“就藏在茶館那口老井的井壁裡，鬼子搜了三回都沒找著。”
底下的孩子舉著手喊：“趙爺爺，井裡有蛇嗎？”“賬本潮了咋辦？”“太爺爺會游泳嗎？”
趙宇被問得首撓頭，小守在旁邊幫腔：“我太爺爺可厲害了，會爬樹掏鳥窩！”引得一屋子人笑翻。
那年秋天，省博物館搞“文物活起來”展覽，小望帶著小守的塗鴉去了——畫的是護寶隊成員坐飛船撈瓷器，李太爺爺的扁擔變成了雷射槍，老馬太爺爺的糞勺成了探測器。館長看著畫首樂，說要掛在展廳最顯眼的地方。
“這畫比那些老照片招人，”館長拍著小望的肩，“孩子的眼睛裡，藏著最鮮活的歷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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