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宇捏著紙條,眼眶有點熱。當年老李總說他寫字像雞爪刨,現在看來,這雞爪刨的字比啥都金貴。“這哨子,”他拿起銅哨吹了聲,“嗚——”聲音嘶啞,卻驚得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,“當年老李就用這哨子報信,一吹,咱就知道該藏的藏,該躲的躲。”
張叔孫子突然指著手套:“太爺爺,這洞是咋回事?”
“被瓷片劃的,”趙宇摸著那個洞,“有回撈個大瓷瓶,邊緣鋒利,攥得太使勁,就劃開了。後來總戴著,說‘有個洞才知道勁兒往哪使’。”
正說著,王嬸被孫子推著輪椅來了,手裡還攥著那黃楊木牌。“我就知道能找著,”她摸著鐵匣子笑,“當年我這線繩,就是用來捆瓷片的,打個‘萬字結’,咋晃都掉不了。”她拿起線繩比劃,手指雖抖,打結的動作卻麻利。
孩子們輪流傳看匣子裡的東西,紅領巾小子舉著銅哨捨不得放,張叔孫子把紙條鋪在算盤上,一筆一劃地抄。趙宇看著這光景,突然覺得老槐樹下的土都帶著勁,往人心裡鑽。
回課堂的路上,趙宇把鐵匣子揣懷裡,跟揣著個暖爐似的。路過江灘礁石,看見那戴眼鏡的叔叔正蹲在那兒,手裡捧著塊瓷片——竟是“回家”缺的那角!“趙叔,剛在礁石縫裡找著的!”他舉著瓷片跑過來,眼裡閃著光。
拼在一起時,孩子們“哇”地叫出聲。整朵玫瑰紋露了出來,花瓣卷著,像剛從枝頭摘下來的,連趙宇都覺得稀罕:“這老物件,比咱還著急湊整呢。”
下午往課堂擺新物件,趙宇把鐵匣子放最中間,銅哨、線繩、手套挨個擺好,旁邊拼著“回家”瓷片。王嬸的黃楊木牌掛在上面,風一吹,輕輕晃。紅領巾小子突然說:“太爺爺,咱該給這地方起個名。”
“叫啥?”
“念想角!”念念不知啥時候來了,舉著她的拼瓷娃娃,“奶奶說,有念想的地方,才叫家。”
趙宇沒說話,往竹椅上坐,摸出旱菸袋。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在“念想角”鋪了層金,銅哨子發亮,瓷片上的玫瑰像在動。他突然明白老李的意思了——哪用得著傳啥大道理,把這些帶疤的、帶洞的、帶念想的老物件擺這兒,孩子們看著看著,就啥都懂了。
傍晚收攤,張叔孫子非要把算盤留下:“太爺爺說,這算盤跟護寶匣能做伴,都算老夥計。”紅領巾小子把自己的紅領巾系在鐵匣子上,說是“給老物件戴朵花”。
趙宇鎖門時,聽見“念想角”裡有響動,回頭一看,風正吹著銅哨子“嗚嗚”響,像老李在跟他說:“老趙,妥了。”
他笑了,往家走。江灘的風捲著蘆葦響,混著孩子們的笑,還有那嘶啞的哨聲,像支沒譜的歌,卻比啥都順耳。
“念想角”的名聲傳開後,來護寶課堂的人越來越多。有天大清早,趙宇剛開開門,就見門檻上坐著個老太太,頭髮白得像霜,手裡抱個布包,見他出來,顫巍巍站起來:“你是趙守義的後人吧?”
趙宇趕緊扶她:“大娘,您找我?”
“我是周老根的閨女,”老太太開啟布包,裡面是本醫書,紙頁黃得發脆,“我爹當年跟護寶隊的爺們搭過夥,這書裡夾著他記的方子,說是救過不少人。”她指著書裡的夾頁,“你看這朵幹玫瑰,是你奶奶給的,說‘藥材得帶著人氣才管用’。”
趙宇翻開醫書,裡面的字工工整整,夾頁裡的玫瑰幹得只剩脈絡,卻還透著點香。他突然想起玫瑰說過,周太爺爺總愛在醫書裡夾花,原來真有這事。“大娘,這書得放‘念想角’,讓孩子們知道,護寶隊不光護物件,還護人。”
老太太抹著眼淚笑:“我爹臨終前說,等他走了,就把書送回來,說這才是它該待的地方。”
正說著,紅領巾小子帶著同學來了,每人手裡都拎著個小布包。“太爺爺,我們帶了新寶貝!”小子開啟包,是顆彈珠,“這是我爺當年打鳥用的,說救過張爺爺的命——有回張爺爺被蛇咬了,我爺用彈珠砸中蛇頭,才把他救回來。”
其他孩子也跟著掏:有個帶補丁的沙包,說是當年護寶隊的爺們用它練準頭;有塊磨圓的瓦片,說是藏過密信;最逗的是個缺嘴的泥哨,一吹“嗚嗚”響,跟老李的銅哨有得一拼。
趙宇看著這些七零八碎的玩意兒,突然拍大腿:“得給它們編個號!就叫‘念想1號’‘念想2號’,挨著個兒擺,讓來的人都知道,咱護寶隊的故事,多著呢!”
他蹲在地上給物件分類,孩子們蹲在旁邊記,老太太拄著柺杖看著,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把人影拉得老長,像幅活的畫。玫瑰來送早飯時,見這光景首樂:“你們這哪是護寶課堂,分明是‘百家物件鋪’。”
“要的就是這熱鬧,”趙宇往嘴裡塞了口饅頭,“老物件聚在一塊兒,才像一家人。”
下午,那戴眼鏡的叔叔帶著博物館的同事來了,扛著掃描器,說是要給“回家”瓷片做3D模型。“趙叔,做好了能打印出來,讓孩子們都能摸一摸。”他邊除錯機器邊說,“還能傳到網上,讓全國人都看看咱江都的寶貝。”
孩子們圍著掃描器看稀奇,張叔孫子突然問:“能掃我這算盤不?我想讓我爺在外地也看看。”
“能!”叔叔笑著點頭,“啥都能掃,連你們的笑臉都能掃進去。”
掃描到醫書時,老太太非要親自捧著。機器“嗡嗡”響,書裡的幹玫瑰在螢幕上一點點顯形,連脈絡都看得清清楚楚。老太太摸著螢幕,突然說:“我爹要是看見這個,準得說‘這玩意兒比我的老花鏡管用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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