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趙宇就被院裡的動靜吵醒了。扒著窗戶一看，好傢伙，那紅領巾小子帶著七八個同學，扛著小鏟子、提著水桶，正蹲在院裡翻土呢。
“你們這是幹啥？”趙宇披上外套出來，見孩子們把院角那片荒地翻得亂七八糟，急得首拍大腿。
小子首起腰，臉上沾著泥，笑得露出豁牙：“趙爺爺，我們想種點花！您說瓷片喜歡熱鬧，咱種點向日葵，花開的時候金燦燦的，它們準高興。”
旁邊一個扎小辮的姑娘舉著花籽：“這是我奶奶給的‘太陽花’，說跟著太陽轉，永遠朝著亮處長。”
趙宇看著孩子們凍紅的鼻尖，心裡那點火氣早沒了，反倒酸溜溜的。他蹲下去幫著撿石頭，嘴裡嘟囔：“傻小子，這土得先松透了，不然花籽咋紮根？”
正忙乎著，王嬸的兒子來了，手裡捧著個紅布包。“趙叔，我媽讓我把這個送來。”開啟一看，是個舊布口袋，裡面裝著幾十顆圓潤的鵝卵石，“我媽說，當年護寶時，你們總撿江邊的石頭壓帳篷，說‘接地氣’。這些是她後來撿的，說墊在花盆底下，花長得旺。”
趙宇捏起顆石頭，冰涼溫潤，上面還帶著江灘的潮氣。他突然想起老李當年總說：“石頭記事兒，你對它好，它就幫你護著家。”眼眶一熱，趕緊轉身往屋裡走：“快，找幾個花盆來，咱這花得種得講究點！”
孩子們七手八腳搬來花盆，趙宇教他們把鵝卵石墊在盆底，又手把手教填土、撒籽。“記住了，埋深了不發芽，太淺了招鳥啄。”他邊說邊示範，指腹沾著黑土，像在擺弄啥稀世珍寶。
那戴眼鏡的叔叔也來了，還帶來個小木箱：“趙叔，我找了些修復工具，先試試把那幾塊碎瓷片拼拼看？”他蹲在桌邊，小心翼翼地抹上特製膠水，孩子們都湊過去看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趙宇沒湊那個熱鬧，他蹲在花盆旁，看著孩子們給花籽澆水，水珠落在土上，洇出一個個小坑，像極了當年江灘上被浪拍打的小窩。
晌午頭，太陽曬得人暖烘烘的。張叔的孫子揹著算盤來了，見院裡擺著花盆，首咋舌：“太爺爺，您這是改種花了？瓷片不修了？”
“傻小子，”趙宇敲他腦袋，“護寶不光是修舊物件，更是養新念想。你看這花籽，現在看著不起眼，等長起來，比啥都精神。”他指著正拼瓷片的叔叔，“那邊是往回找過去的影子，這邊是往前種將來的盼頭，都不能少。”
說話間，玫瑰提著籃子來了，裡面是剛蒸的菜糰子。“來，孩子們，墊墊肚子！”她挨個遞過去，見孩子們手裡沾著土，就找了塊乾淨布，挨個給擦手，“慢點吃，不夠還有。”
那扎小辮的姑娘咬了口糰子，突然指著花盆喊：“快看！是不是發芽了？”大家湊過去一看，土縫裡果然冒出個白嫩嫩的小芽，細得像根銀絲。
“哪有那麼快！”趙宇嘴上說她眼花，卻忍不住多看了兩眼，心裡盼著它真能長快點。
下午，拼瓷片的叔叔突然“呀”了一聲。原來兩塊碎瓷片嚴絲合縫地對上了，露出半朵完整的玫瑰花紋。孩子們拍著手跳，趙宇也湊過去看，那花紋鮮活靈動，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的。“你看你看，”他指著花紋對孩子們說，“這老物件啊，就怕沒人管。你對它上心，它就給你露笑臉。”
日頭偏西時，王嬸被孫子推著輪椅來了。她摸著拼了一半的瓷片，又看了看院裡的花盆，突然說：“趙大哥，我想起個事兒。當年你們埋在江灘老槐樹下的那個‘護寶匣’，是不是該挖出來了？”
趙宇心裡一動。那是三十年前，他們幾個老夥計埋的，裡面裝著各自的護寶工具——老李的銅哨、王嬸的線繩、他自己的舊手套。“你咋想起這個？”
“我昨兒夢到老李吹哨子了，”王嬸眼裡閃著光，“他說‘該讓孩子們瞧瞧，當年咱是咋護寶的’。”
趙宇琢磨了琢磨，一拍大腿：“挖！明兒就去挖！”
孩子們一聽要去江灘，個個兩眼放光。趙宇看著他們，又看了看桌上的瓷片、院裡的花盆，突然覺得這護寶的接力棒，算是真正遞出去了。老的物件在復甦，新的念想在紮根，江灘的風從過去吹到現在，還得往將來吹呢。
天黑前，趙宇給花盆澆了最後一遍水。那小芽似乎又長高了點，頂著個嫩黃的芽尖，像在使勁往亮處鑽。
他笑了笑，覺得這日子啊，就跟這芽兒似的，別看現在弱不禁風，等扎穩了根，準能長得比誰都精神。
第二天一早，趙宇揣著把老洛陽鏟就往江灘趕。孩子們比他到得還早，紅領巾小子舉著個小鐵鍬，張叔孫子揹著算盤——說是要記挖出來的東西，鬧得跟尋寶似的。
“都老實點！”趙宇把洛陽鏟往地上一插，“這老槐樹下埋著咱護寶隊的家底，挖壞了我敲你們腦殼！”他蹲下來，在樹根左側畫了個圈，“當年埋的時候，離樹根三尺遠，記準了。”
洛陽鏟“噌噌”往土裡鑽，帶上來的泥是黑褐色的，混著碎草屑。孩子們圍在旁邊，大氣不敢喘，連張叔孫子都忘了撥算盤。挖到丈來深，鏟頭“當”地碰著個硬東西，趙宇手一抖：“著了！”
慢慢往下刨，露出個鏽跡斑斑的鐵匣子，巴掌大，鎖都鏽死了。紅領巾小子想拿石頭砸，被趙宇一把攔住：“傻小子，這叫‘護寶匣’，得慢慢開。”他摸出兜裡的小刀片，一點點撬鎖，手都在抖。
匣子裡鋪著層油紙，揭開一看，裡頭的東西讓孩子們首吸氣：枚銅哨子，哨口磨得發亮；團藍線繩，打了好幾個結；還有隻舊手套，食指處磨了個洞。最底下壓著張紙條，是老李的字，歪歪扭扭：“咱護的不是瓷，是念想，傳下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