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守西十多的時候，故事館早成了江都的小地標。來的人不少，有特意從外地趕來看老物件的，有本地街坊帶著孩子來聽故事的，還有學生來做研學的。小守不用天天守著，僱了個對老故事特感興趣的小姑娘看店，自己則陪著蘇曉在附近種點菜，日子過得慢悠悠的。
這天午後，日頭正好，趙宇坐在故事館門口的竹椅上，眯著眼曬太陽，手裡的旱菸杆沒點火，就那麼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。玫瑰端著盤切好的西瓜出來，往他跟前的小凳上一放：“吃塊涼的，看你熱得腦門上全是汗。”
“剛來了撥孩子，”趙宇拿起一塊西瓜，咬了一大口，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滴，“纏著問護寶隊當年怎麼躲鬼子的，我跟他們說，哪有那麼多驚心動魄，多數時候是夜裡摸黑趕路，腳底下踩著涼水，心裡頭揣著熱乎勁罷了。”
玫瑰笑了，拿過他手裡的旱菸杆擱到一邊：“又瞎編，上次還跟人說你單槍匹馬撂倒過兩個特務呢。”
“那不是為了讓孩子聽得帶勁嘛，”趙宇嘿嘿笑，“再說了，當年我確實把那倆跟蹤的推溝裡了，就是沒說他們其實是倆偷雞摸狗的，算不上特務。”
正說著，小守牽著念念從地裡回來，爺孫倆褲腿上都沾著泥。“外公，外婆！”念念甩開小守的手，撲到玫瑰跟前，舉著個小布包，“你看我挖的紅薯！甜著呢！”
玫瑰趕緊接過布包，掂量了下：“喲，收穫不小啊。晚上蒸紅薯吃？”
“行啊，”小守找了把竹椅坐下，給自己倒了碗涼茶，“剛在地裡聽你跟外公瞎侃呢，又編排哪段英雄事蹟了？”
“什麼叫瞎侃，”趙宇瞪眼，“那是歷史！”
“是是是，歷史，”小守笑著應和，“對了爸，下午有個劇組想來拍取景，說想拍段護寶隊當年潛伏的戲，用咱們故事館的場景，你看行不？”
趙宇沒立刻答應，嘬了口涼茶：“讓他們拍唄，就是別瞎改劇情。當年哪有那麼多花裡胡哨的，潛伏就是蹲草垛裡啃幹餅，聽見動靜就憋住氣，腿麻了都不敢動。”
“知道了，”小守點頭，“我跟他們囑咐過，儘量還原。對了，念念說想學編草繩，說是學校要搞手工比賽。”
“這我會啊！”趙宇來了精神，從牆角摸出一捆乾草，“來，念念，太爺爺教你。這編草繩有講究，得順著草的紋路來，不然容易散……”
念念湊過去，蹲在趙宇跟前學得認真，小手指頭笨笨地跟著繞。玫瑰坐在旁邊擇菜，看著一老一小，嘴裡唸叨：“慢點教，別兇孩子。”
蘇曉從屋裡出來，手裡拿著件洗好的藍布衫：“爸，您這件衣裳補好了，還能穿陣子。”她把衣裳遞過去，又對小守說，“劇組剛才發訊息，說道具組想借下您那臺舊攝像機，就是您剛工作時用的那個。”
“拿去唄，”小守無所謂，“那玩意兒早不能用了，當個擺設正好。”
“可別，”趙宇插嘴，“那攝像機裡存著你第一次拍的紀錄片，我還沒給念念看過呢。晚上找出來，在院裡拉塊白布，咱自己放！”
“行啊，”小守樂了，“我去找找放映機，說不定還能湊活用。”
傍晚的時候，院裡真就支起了白布。街坊西鄰聽說要放老片子，都搬著小馬紮來看熱鬧。趙宇坐在最前面，懷裡抱著念念，玫瑰挨著他坐，手裡剝著橘子。小守和蘇曉在除錯機器，螢幕忽明忽暗，引來一陣鬨笑。
片子開始了，畫面有點模糊，是年輕時的小守扛著攝像機拍的。鏡頭裡，趙宇和玫瑰還不算太老，念安精神頭十足，正指揮著年輕人搭帳篷。護寶隊的其他人也在，有人在生火，有人在修帳篷杆，還有人舉著饅頭互相打趣，嘴裡的白氣在冷天裡特別明顯。
“太爺爺！那個是你！”念念指著螢幕裡的趙宇，興奮地拍手。
“可不是嘛，”趙宇摸著孫女的頭，“那時候你爸還跟你這麼大，總愛跟在我屁股後面問東問西。”
螢幕裡突然出現段晃動的鏡頭，是小守偷拍的：趙宇蹲在篝火旁，給幾個年輕人講怎麼辨別方向，“看樹影？那得是晴天。陰天就看苔蘚，石頭上長青苔多的一面是北……”講著講著，打了個噴嚏，玫瑰趕緊遞過件外套，瞪他：“讓你少抽菸，凍著了吧。”
底下一陣笑，趙宇有點不好意思，撓了撓頭：“那會兒是年輕，火力壯。”
片子放了快一個小時，最後定格在護寶隊所有人站在石碑前的合影上。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，趙宇手裡舉著旱菸杆，玫瑰摟著個小姑娘——那是剛上小學的念念媽。
“真好啊，”玫瑰嘆了口氣，“那時候總覺得日子慢，盼著孩子們快點長大，現在倒想回頭再走一遍。”
“走啥呀，”趙宇捏了塊橘子塞她嘴裡，“現在這樣就挺好。你看，孩子在，孫女在，街坊們也在，比那會兒熱鬧多了。”
念念趴在趙宇腿上睡著了，小臉紅撲撲的。小守關掉機器，街坊們陸續散去，院裡只剩下他們一家。蘇曉收拾著東西，小守往火堆裡添了點柴，火星子“噼啪”跳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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