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曉端著洗好的草莓走過來，把盤子往石桌上一放，剛在廚房聽見你倆叨叨，又在翻舊賬呢？拿起一顆草莓遞到玫瑰嘴邊）媽，您嚐嚐，甜度剛好。（轉向小守）爸剛才還說，當年要不是您非纏著拍紀錄片，這些事兒早忘到後腦勺了。
（趙宇懷裡的念念翻了個身，小嘴咂了咂，像是在做夢）這孩子，隨她媽，睡姿都一樣。（低頭用手指輕輕颳了下孫女的鼻子，抬頭看向小守）劇組要拍潛伏戲是吧？我琢磨著，道具別用那些花裡胡哨的，就穿我那件打補丁的藍布褂子，手裡拿個豁口的搪瓷缸子，比啥都像。當年在玉米地蹲守，哪有功夫穿得光鮮？褲腳磨破了都沒空補，全靠綁根草繩勒著。
（蘇曉輕笑）爸這是要親自指導啊？那可得讓他們給顧問費，就按片酬算，不能白出力。
（趙宇眼睛一瞪，伸手想去敲她的頭，手到半空又收住，改成撓了撓後腦勺）你這丫頭，跟你媽一個樣，掉錢眼裡了。（轉向小守，語氣正經了些）真要拍，就得往實裡拍。潛伏不是躲貓貓，是熬心熬力，蚊子叮得滿腿包也不能動，渴了就抿點草葉上的露水，餓了……（喉結動了動，像是想起了什麼）餓了就盯著遠處的星星數，數著數著就不覺得餓了。
（小守拿起一顆草莓，放進嘴裡，酸甜的汁水漫過舌尖）知道了爸，我跟劇組說，就按您說的來，道具從庫房找舊的，服裝讓他們往破了做。對了，剛才製片主任問，能不能讓念念去客串個小角色？就演……演小時候的我，穿著花棉襖，舉著個糖葫蘆，在村口眼巴巴等著您回來。
（趙宇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念念，小傢伙不知夢見了啥，小嘴角微微上翹）這有啥不行？（聲音放得極輕，像是怕驚擾了夢境）咱念念長得隨她太奶奶，眼睛亮，有靈氣。（抬頭看向小守，眼裡的光比火堆還暖）不過得跟劇組說好了，就拍一個鏡頭，多了不幹。孩子還小，別累著。
（蘇曉拿出手機，翻出劇組發的劇本片段）您看這段行不？（螢幕朝向趙宇，上面的字被火光映得有些晃）“夜，玉米地。趙叔（角色名）蹲在壟溝裡，望著村口的方向。遠處傳來孩童的笑聲，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舉著糖葫蘆跑過，喊了聲‘趙叔’，他猛地回頭，眼裡的疲憊瞬間散了些，抬手朝小姑娘揮了揮……”
（趙宇盯著劇本看了半晌，手指在“孩童的笑聲”幾個字上點了點）把“笑聲”改了，（抬頭看向蘇曉）那時候哪有閒心笑？（目光轉向院外的小路，像是穿過了幾十年的時光）村口的路坑坑窪窪，孩子跑起來趔趄著，嘴裡喊著“趙叔”，聲音脆生生的，帶著點風的勁兒……就這麼拍，才對。
（小守望著父親的側臉，火光在他皺紋裡跳，忽然覺得這場景和多年前的玉米地重疊了——那時父親也是這樣，望著村口的方向，眼裡有盼頭，也有藏不住的累。）爸，您那會兒等的是啥？
（趙宇低頭，指尖輕輕碰了碰念念的羊角辮，像是碰著易碎的珍寶）等你媽煮的玉米粥啊，（嘴角咧開個淺痕）稠乎乎的，擱了點紅薯，甜得很。（頓了頓，聲音輕得像嘆息）也等天亮，等這日子能像火堆似的，燒得旺點，再旺點。
（火堆漸漸弱了下去，只剩些紅通通的炭火）我去添點柴。（小守起身時，衣角帶起一陣風，吹得炭火明滅了幾下，映得牆上的影子忽長忽短。）
小守抱來一捆乾柴，往炭火裡塞了兩根，火苗“騰”地竄起來，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剛去柴房瞅了眼，剩下的柴夠燒到後半夜，明兒讓張叔再送點來。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蹲回趙宇旁邊。爸，您說當年蹲玉米地，就沒想過怕？萬一……我是說萬一，被發現了咋辦？
趙宇沒立刻答，摸出旱菸杆在膝蓋上磕了磕，又塞回兜裡。怕？咋不怕？有回在東頭老王家的玉米地，聽見鬼子的皮鞋聲“咔噠咔噠”從地頭過，我攥著藏瓷片的布包，手心全是汗，腿肚子轉筋。可你猜咋著？那皮鞋聲沒往玉米地來，徑首走了，我才發現自己把牙咬得生疼，腮幫子都麻了。
玫瑰往火堆裡扔了把曬乾的玫瑰花瓣，火苗舔著花瓣，冒出股淡淡的香。你爸就這點好，再怕也撐著。給念念掖了掖外套。有年冬天他去地窖翻找當年藏的賬本，梯子打滑摔了下去，崴了腳，愣是爬上來把賬本抱回家才說疼。
蘇曉掏出手機，點開錄音功能。爸，這段得記下來，下次拍潛伏戲，讓演員學學您這股子“撐勁”。見趙宇要瞪眼，趕緊補充：不是說您愛逞強，是這股子勁兒，現在的年輕演員演不出來。
趙宇哼了聲，嘴角卻揚著。演不出來才正常，沒蹲過玉米地，沒啃過凍硬的窩窩頭，哪知道怕裡頭還摻著盼頭？低頭看念念，小傢伙醒了，揉著眼睛打哈欠。醒啦？是不是太爺爺說話吵著你了？
念念搖搖頭，往趙宇懷裡縮了縮，小手指著火堆。太爺爺，火在跳舞。突然想起啥，拽著趙宇的袖子：今天老師說，明天要帶老物件去學校，我能帶銀鎖片不？就是太奶奶給我的那個，上面有小玫瑰的。
玫瑰笑了，從兜裡摸出塊水果糖塞給念念。當然能，那鎖片比博物館的寶貝還金貴。轉向小守：對了，明天劇組幾點來？我得提前把那幾件舊衣裳找出來，熨熨平，別讓人笑話咱護寶隊的人邋里邋遢。
小守看了眼手機：說是上午十點，道具組先來佈景。爸，您那件藍布褂子找出來了嗎？就袖口磨破、打了補丁的那件。
趙宇往竹椅上靠了靠，慢悠悠道：早找出來了，擱樟木箱裡呢，還墊了防蛀的藥草。突然想起啥，坐首了：對了，得把我那杆旱菸袋帶上，當年蹲玉米地，就靠它提神——其實菸袋鍋子裡沒菸絲，空咂巴，圖個念想。
蘇曉笑得首搖頭：爸這細節比劇本還全，真該讓編劇來聽聽。起身往屋裡走：我去燒壺水，泡點茶，夜裡涼，喝著暖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