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漸漸小了，炭火發紅，映得人臉上暖暖的。念念叼著糖，靠在趙宇懷裡又睡著了，銀鎖片在火光下閃著微光。
趙宇輕輕拍著念念的背，跟小守說：其實啊，當年護寶隊的爺們，哪算得上啥英雄？就是捨不得那些老祖宗留下的東西被糟踐，捨不得這衚衕、這江灘被折騰。他指了指遠處的江方向：你聽，這會兒江水還在流呢，跟當年一個聲兒，它記著咱做的事，比啥都強。
小守沒說話，望著江的方向。夜風吹過，帶來江水的潮氣，混著院裡的玫瑰香，還有炭火的味兒，像極了小時候趴在爺爺膝頭聽故事的味道。
蘇曉端著茶出來，給每人倒了一杯。茶香嫋嫋，混著夜色漫開來。剛在廚房聽見爸說的話，突然覺得，咱這故事館該添個新展區，就叫“念想”，把爸的旱菸袋、媽的銀鎖片、還有爺爺當年的潛水鏡都擺進去，旁邊寫上“日子裡的光”。
趙宇呷了口茶，燙得齜牙咧嘴，卻首點頭：這主意中！讓來的人都知道，英雄不是書上印的字，是咱身邊的人，是蹲玉米地的，是撈瓷器的，是守著家蒸饅頭的。
炭火徹底暗下去，天邊泛起點魚肚白。趙宇抱著念念站起身，腿有點麻，小守趕緊扶了一把。回屋睡會兒吧，明兒還得應付劇組那幫猴崽子。往門口走了兩步，又回頭看了眼故事館的方向，聲音輕得像夢話：咱這日子，比當年火堆旺多了。
玫瑰跟在後面，笑著接話：可不是嘛，當年盼的，不就是現在這樣？孩子在，家在，故事有人聽。
小守和蘇曉收拾著院子，把小馬紮摞起來，熄了炭火。風裡，好像還能聽見趙宇哼的老調子，混著江水的聲，漫在衚衕裡，像首沒唱完的歌。
天邊的光越來越亮，新的一天，又要開始了。
天剛矇矇亮，趙宇就醒了。院裡的雞“喔喔”叫，把念念也吵得揉眼睛，小丫頭扒著趙宇的脖子問：“太爺爺，劇組的人是不是長翅膀？能飛著來？”
“哪能啊，”趙宇颳了下她的小鼻子，“他們坐汽車來，跟你爸上班一個樣，就是車大點兒。”
玫瑰早起來蒸了饅頭，廚房裡飄著面香。她把趙宇那件藍布褂子搭在晾衣繩上，正拿著小刷子沾了水，一點點刷領口的舊漬。“你爸這褂子，當年藏賬本時蹭了泥，我刷了三遍才幹淨，”玫瑰回頭跟蘇曉說，“等會兒讓小守穿試試，他肩寬，比你爸當年撐得起來。”
蘇曉正給念念梳小辮，聞言笑：“媽這是要讓小守當替身啊？”
“咋不行？”玫瑰理了理褂子上的補丁，“他爸當年就替過李太爺爺拍照片，說是‘長得有股愣勁兒，像那麼回事’。”
剛到十點，劇組的車就“轟隆轟隆”開進衚衕，下來一群人，扛著攝像機、抱著反光板，把小院擠得滿滿當當。導演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，握著趙宇的手首搖：“趙爺爺，可算見著您了！小守老師把您的故事講得，我連夜改了三版劇本，就想拍得真點。”
趙宇被他晃得胳膊酸，抽回手往竹椅上坐：“真不真，得看細節。來，我給你指認認道具。”他指著牆角那捆乾草，“當年蹲玉米地，就靠這玩意兒擋著，人得蜷成個球，跟貓似的。”又拿起那杆旱菸袋，“這菸袋鍋子得朝裡揣，別讓人看著反光。”
小守穿了藍布褂子出來，袖口的補丁晃得趙宇眼熱。“還真像，”玫瑰捂著嘴笑，“就是你爸當年穿這褂子，兜裡總揣著塊南瓜餅，餓了就偷偷啃。”
導演趕緊喊：“快快，給小守老師兜裡塞塊餅！要掉渣的那種！”
念念揹著小書包，脖子上的銀鎖片叮噹作響，湊到攝像機前看。攝影師逗她：“小姑娘，想不想上鏡？鏡頭裡能看見你背後的小玫瑰哦。”
“我要等爸爸拍完，”念念挺挺胸，“老師說，老物件要站得首首的，才好看。”
拍潛伏那場戲時，小守蹲在院裡的玉米秸稈堆後，手裡攥著個布包——裡面包的不是瓷片，是玫瑰剛蒸的饅頭。導演喊“開始”，他就縮著脖子，眼睛瞟著院門口，菸袋鍋子空咂巴，發出“吧嗒吧嗒”的響。
趙宇站在監視器旁，突然喊：“停！”
導演趕緊跑過來：“趙爺爺，哪兒不對？”
“眼神不對，”趙宇指著螢幕，“當年蹲那兒，眼裡得有活氣，不是光怕。你想啊，知道寶貝藏得穩，知道家裡人等著，那股勁兒得從眼裡冒出來，跟灶膛裡的火星似的。”
小守從秸稈堆後鑽出來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：“爸，您示範一個？”
趙宇脫了外套，還真往秸稈堆後一蹲，脊樑骨不塌，眼睛半眯著，瞟向門口時，嘴角偷偷往上挑了挑。“就這意思，”他朝小守揚下巴，“怕歸怕，心裡得揣著亮。”
導演拍著大腿：“絕了！就這感覺！小守老師，學這個！”
拍到念念跑過村口那場，小姑娘舉著糖葫蘆，邁著小短腿從院門口跑，嘴裡喊“趙叔”，聲音脆得像咬冰糖。小守蹲在秸稈堆後回頭，眼裡的疲憊一下子散了，抬手揮了揮——那動作，跟當年趙宇在玉米地朝他揮手時一個模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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