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陛下且聽臣先問一句,」陳祗嚥了咽口水:「臣從尚書檯入宮路上見兵甚眾,這是哪裡的兵?」
劉禪道:「朕下午時遣右中郎將宗預。左中郎將劉邕二人持符節盡調成都南營之兵,各領五千兵士,共有萬人之數。宗預在城北北側。宮城以南佈防,劉邕在宮城以北佈防。二人應當妥帖。」
說罷,劉禪還補充了一句:「朕是下的中旨,與蔣。董二人無關。」
陳祗想了幾瞬,開口道:「軍隊是帝王之本,陛下必須握於手中。右中郎將是桓侯(張飛)多年舊部,與皇后家族有故,不與他人合流,定然可靠。左中郎將是魏文長義陽同鄉。半輩子的密友,魏文長三族剛剛遇害,若傳到左中郎將耳中,其人定然驚懼!」
「請陛下稍後手書一封,加蓋璽綬後速令內官送至左中郎將軍中,以安其心。天亮之後,再詔左。右二中郎將入宮,示之以誠方可。」
劉禪不假思索地點頭:「那北伐大軍之事又當如何?」
陳祗鎮定自若:「臣有兩論。」
「其一,此事發生的時間尚短,楊威公即使掌軍也難以盡取諸將之心。就算他有反意,也沒什麼可以許諾給諸將和相府眾人的。當務之急是派人持詔去北面,召回大軍,與諸將來往交通,搞清魏文長身死一事的來龍去脈!」
聽陳祗說得在理,劉禪不斷點頭附和。
「其二,」陳祗咬牙說道:「昔日霍光在朝掌權,宣帝見之每每若有芒刺在背。蔣公琰與諸葛丞相比何如?大漢不可再多一權臣,朝中下不可再多一個相府了!請陛下務必不要讓蔣公琰在回軍事上建功,交給費文偉(費禕)。吳子遠(吳懿)就可,哪怕交給姜伯約(姜維)也行!」
「若有芒刺在背……朕明白了。」劉禪喃喃應聲。
丞相府負責季漢的全部政事。軍事,是一個特定時代。特定條件下,由諸葛丞相這個特定人物主導形成的特定組織。
若從制度層面來論,諸葛丞相的相府與後漢末年曹操的相府/霸府沒有太大區別,都是以相府集權代替朝廷。唯一的區別是,諸葛丞相與他的相府忠心皇帝,曹操與他的相府不忠皇帝。
相府可為特例,絕不可為制度!
論忠心論能力,並無一人可比諸葛丞相!
坦誠而言,昨日蔣琬欲要領成都為數不多的軍隊向北,其實是借魏。楊互舉謀反一事在嚇劉禪。嚇他一下,兵權名分若是給了,再實質性的完全收回就難了,更方便蔣琬全盤繼承諸葛丞相的權力。蔣琬忠於漢室,可他要做事也需攬權。
今日陳祗以霍光故事。漢宣帝『如芒在背』說給劉禪,同樣是在嚇一嚇他。
只不過蔣琬是要從劉禪手裡拿走兵權,陳祗是讓劉禪不要把兵權交給別人。自己抓在手中。權力不會長期存在真空,你不去主動爭取,自然有人會將它奪走。
劉禪尚陷在丞相死訊帶來的恐慌之中,面對權力真空,皇帝當然有集權的本能,自然會更聽陳祗之言。
無非『趨利避害』而已。
陳祗見劉禪如此情狀,心下了然,趁熱打鐵般原地下拜:「臣陳祗願為陛下分憂,替陛下走一趟漢中!調和群臣,查明真相,召回大軍,不使主上臨危!」
「奉宗打算怎麼做?」劉禪追問。
陳祗抬頭道:「臣年齒幼於陛下,但臣相信人性都是一致的。在成都城中,陛下。蔣公。董侍中。郭侍中君臣因為丞相身故而慌亂,北伐軍中親見丞相身故。魏楊紛爭。魏徵西被誅,眾人慌亂定然更甚!楊儀久為丞相副貳,軍中無主,眾人定會根據舊例暫時聽命於他。」
「臣此去不為他事,只與費文偉。吳子遠。姜伯約等人溝通交集,不使大軍掌於楊儀一人便是!臣揣度,楊儀也不至公然造反,多半是先駐軍漢中。與成都溝通。正式確立丞相繼任的身份後,再行退兵之事。可陛下剛剛拜蔣公為尚書令。益州刺史,他與楊儀天然衝突,蔣公定會支援陛下反對楊儀。」
劉禪在原地左右踱步,咬了咬牙,低頭回應道:「奉宗句句在理,朕聽明白了。若見到眾人,奉宗就稱朝廷認下此事,調查誅殺魏延的細情,以便為楊儀論功,先查明事實。將軍隊調回再說。」
「奉宗眼下只為四百石尚書侍郎,恐難以信服諸將。朕現在加奉宗為越騎校尉,官秩二千石,持朕手令北去漢中!」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