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五章 春約
一九八九年一月，北平。
南鑼鼓巷的槐樹光禿禿的，枝丫上積著薄雪，灰白色的天幕壓得很低。巷子裡靜悄悄的，偶爾有腳踏車碾過積雪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，很快又消失在衚衕深處。
這天週末，王秀英正在院子裡晾曬被褥。她聽見房門響動，回頭看見孫子出來，手裡沒有拎公文包，穿了一身便裝，圍巾規整地搭在肩上，看著比平時上班時鬆弛了不少。
“今天沒加班？”王秀英把被角抻平，隨口問了一句。
“沒有，週末休息。”維楨道，“奶奶，我幫您。”
“不用，就兩床被子，哪用得著你。”王秀英拍拍被面，“你這是要出去？”
維楨斟酌一會，片刻後才開口：“嗯，約了人，一會出去。”
王秀英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追問，只是“嗯”了一聲，繼續忙手裡的活。但她轉過身去的時候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
維楨確實約了傅雪。
他們從上個月見面之後，又約了兩次，一次是吃飯，一次是看電影。頻率不算高，但每次見面都能聊上兩三個小時，時間過得比預想中快，沒有誰急著要走。
這天他們約在北海公園見面。一月的北海結了厚厚的冰，湖面上有人在滑冰，三三兩兩的人影在冰面上劃出弧線，笑聲被冷風裹著吹到岸邊，斷斷續續的，像是在遠處說話。維楨到的時候傅雪己經到了，她站在湖邊一棵老柳樹下面，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呢子大衣，圍巾裹到下巴，正望著冰面上的人出神。
她聽見腳步聲偏過頭，看見是維楨，沒有多說什麼，只是往旁邊讓了半步，給他騰出看湖的位置。
“你來很久啦？”維楨走到她旁邊。
“沒有，剛到一會兒。”傅雪說道。
兩人沿著湖邊慢慢走了一圈。冰面上有人摔了一跤，周圍的人笑著把他拉起來。傅雪也笑了一下，幅度不大，但眉眼彎了彎，轉身繼續往前走，走了兩步才開口：“你小時候滑過冰嗎？”
“滑過。”維楨說，“跟家裡人來的。摔了好幾跤。”
“誰把你教會的？”
“摔會的。”
傅雪側頭看了他一眼，像是想從這句話裡聽出更多，但沒有追問，只是點了點頭，又往前走了一段：“我小時候也滑過。”
兩人又走了一段，風從湖面上吹過來，帶著冰的氣息，乾冷乾冷的，但不刺骨。傅雪把杯蓋擰緊，收進大衣口袋裡，雙手揣著，和維楨並排走著。
“你週末經常出來嗎？”傅雪問。
“不一定，看情況。”維楨說，“有時候加班，有時候沒事就在家待著。”
“那要是沒事，可以多出來走走。”傅雪的語氣平淡，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，“冬天雖然冷，但北平冬天的很多地方還是好看的。”
維楨沒有立刻回答，但他在心裡把這個話收下了。他忽然覺得冰面上的風也變得沒那麼冷了。
後來他們又去了一次故宮，一次景山。兩個人的節奏不快，每次約的時間不長，兩三個小時就散了，但頻率漸漸高了，從一週一次變成一週兩次。有時候是週末，有時候是工作日下班後約個飯，就在東西附近的小館子，吃完各回各家。
春節前一週，維楨約傅雪在什剎海見面。那天風不大，天色灰白，湖面結了厚厚一層冰，岸邊的人不多。兩人沿著湖邊走了一段，在一個沒人的拐角停下來，維楨轉過身，看著她，說了一句：“過年的時候，你要不要來我家吃頓飯？”
傅雪沒有意外，也沒有猶豫太久，安靜地看著他：“你家裡人都知道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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