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來了三天了?”林越問。
“嗯,我提前來的。”王建國跳下來,“前兩天把校園轉了個遍,還是覺得大。”
他們在湖邊走了走。太陽快落山了,湖面上鋪著一層金光,博雅塔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有幾個學生在湖邊的長椅上看書,安安靜靜的。
“這學校真好。”李文超說,“比我們縣一中強一百倍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王建國說,“這是北大。”
楊國強站在湖邊,看著遠處的塔,沒說話。
幾個人在湖邊站了一會兒,往回走。
回到宿舍,天已經黑了。
林越點上臺燈,把書包裡的東西收拾了一遍。鋼筆。鉛筆。橡皮。尺子,一樣一樣放好。通知書放在抽屜最裡層,跟父親給的那塊表放在一起。
王建國從上鋪探出頭:“林越,你在家也這麼早收拾東西?”
“習慣了。”林越說。
“你家幾個孩子?”
“四個。我最大,下面兩個弟弟,一個妹妹。”林越頓了頓,“我娘又懷了一個,還沒生。”
“四個?”王建國瞪大眼睛,“你家人口真多。”
“還成。”林越笑了笑。
李文超在對面鋪上躺著,翻來覆去地折騰:“這床比家裡的硬多了。”
“習慣就好了。”楊國強在上鋪說,“我高中的床比這還硬。”
王建國關了燈。宿舍裡暗下來,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。林越躺在床上,盯著上鋪的床板。
白天的新鮮勁兒過去了,這會兒靜下來,他才覺得不對勁。床比家裡的炕高,被子比家裡的薄,枕頭硬邦邦的,沒有母親身上那股煙火氣。他翻了個身,被子沙沙響。又翻了個身,還是睡不著。
他想起母親站在門口的樣子,肚子挺得高高的,幫他整衣領。想起父親在北大門口叫三輪車,建軍從車窗探出頭喊“哥週末回來”。想起建紅趴在父親肩上,眼睛一直看著他。
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是新棉花做的,母親縫了好幾夜。他聞了聞,有太陽的味道,還有母親手上的皂角味。
上鋪傳來王建國的呼嚕聲,對面李文超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什麼。林越睜著眼睛,看著窗外那一小片月光。
十二年了。他從一個嬰兒長到十二歲,從四合院搬到家屬院,從小學跳到高中,又考上了北大。他以為自己是大人了,什麼都經歷過,什麼都能應對。可這會兒躺在這張陌生的床上,他才知道,他想家了。
想母親做的飯,想父親的煙味,想建軍跟他搶書桌的樣子,想三弟建國趴在地上畫畫的樣子,想建紅騎在他脖子上揪他頭髮的樣子。想家裡那張炕,雖然硬,但躺著踏實。想院子裡的棗樹,雖然還沒熟,但看著心裡安穩。
他翻了個身,把表從枕頭底下摸出來。錶盤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,指標走到九點半。父親這會兒應該在家,坐在桌邊看報紙。母親應該在收拾碗筷,建軍在寫作業,建國趴在桌上畫畫,建紅已經睡了。
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亂糟糟的。一會兒是未名湖的波光,一會兒是母親站在門口的樣子,一會兒是閻老師在黑板上寫“人”字。他翻來覆去,被子捲成一團。
“睡不著?”對面傳來李文超的聲音,壓得很低。
“嗯。”林越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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