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局長，最近部裡忙不忙？”婁半城在對面坐下。
“忙。”林振華說，“蘇聯援建的專案多，天天開會，協調各方。”
“那是，那是。”婁半城點點頭，“國家建設嘛，忙是好事。”
兩個人就這麼坐著，一個副局長，一個資本家。一個在體制內，一個在體制外。明明是老熟人，卻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。
林振華打量著這間客廳。他跟婁半城認識二十多年了，從他還是個學徒開始。那時候婁半城已經是軋鋼廠的老闆了，日本人佔著北平，廠子被日本人盯上過好幾回，婁半城硬是靠著各路關係保住了。後來光頭黨來了，廠子又被盯上，他又保住了。這個人，根基深，人脈廣，不是一般的資本家。
“婁廠長，”林振華認真道，“上面的一化三改，你聽說了吧？”
婁半城臉上的笑收了一點：“聽說了。”
“你怎麼看？”
婁半城沒立刻回答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揹著手站了一會兒。
窗外院子裡有棵石榴樹，正是開花的時候，紅豔豔的。這院子是他爺爺手裡置下的，那時候婁家在北平就有很多宅子，綢緞莊。糧食行。錢莊，什麼都有。他爺爺那輩人，是真正見過大世面的。到他爹手裡，家業漸漸收縮，但底子還在。他接手之後，把幾處鋪面盤了出去，專心做軋鋼廠，算是守住了這份家業。日本人來了，他挺過來了。光頭的兵來了，他也挺過來了。可這回......
“老林，”他轉過身來，“我跟你說實話。這個改造，我懂，也理解。國家要走社會主義道路，資本主義工商業遲早要改。但是......”
他頓了頓，走回來坐下。
“但是什麼？”林振華問。
“但是，我想再看看。”婁半城說，“看看上面到底怎麼個改法，看看別人怎麼做的，看看風向再說。”
“等風向，就怕......”林振華說。
婁半城沒接話。他拿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手指在茶杯沿上轉了一圈，又轉了一圈。
林振華知道，他在猶豫。這不像他。當年的婁半城，在日本人面前都不怵，現在卻猶豫了。不是怕，是捨不得。一輩子的心血，誰捨得？
“婁廠長，我也跟你說句實在話。”林振華說，“改造是遲早的事。主動提出來，比被動等著強。你要是能主動提出改造，爭取當個典範，以後也好說話。”
婁半城沒吭聲。他站起來，又走到窗前。石榴樹的花紅得耀眼，有幾朵已經謝了，落在地上，紅了一小片。
他想起小時候，他爺爺坐在太師椅上，跟他說婁家當年的風光。綢緞莊的夥計排著隊進貨，糧食行的生意做到南方去了，錢莊的銀票在北平城裡誰都認。那時候的婁家，是真的“半城”。後來家業漸漸收縮，但軋鋼廠是他一手辦起來的，是他這輩子最得意的東西。日本人來了，他沒交。光頭黨來了，他也沒交。現在，要自己交出去。
前陣子，有幾個老朋友來找他，都是做生意的，勸他一起走，趁現在還來得及。現在他們有的去了港島，有的去了......，有的去了國外。
他沒走。他捨不得。廠子是他一輩子的心血，工人跟了他幾十年，他走了，他們怎麼辦？可是留下來，又能怎麼樣？他把廠子交出去，他還剩什麼？
“老林，”他轉過身來，“你說得對。可是......”
他又沒說下去。
林振華知道他在想什麼。那些年，日本人。光頭黨都沒能從他手裡拿走的東西，現在要自己交出去，換誰都得想想。
“你讓我再想想。”婁半城說。
“行。”林振華站起來，“你想好了，告訴我。”
婁半城送他到門口。這一次，他沒有馬上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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