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換幣
一九五五年二月下旬，北平的寒意依舊濃重，西北風裹著殘雪碎冰，刮在臉上生疼，冬天絲毫沒有褪去的跡象，連衚衕裡的老槐樹，枝椏都還光禿禿地僵著，透著料峭的冷意。
這天傍晚，百萬莊的家裡，王秀英坐在桌邊，面前攤著一堆花花綠綠的票子。她一張一張地數，數完了又數，像在盤算什麼要緊的事。
林振華從部裡回來，脫了大衣掛在衣架上，走過來坐下。“數什麼呢？”
“舊幣。”王秀英抬起頭，“上面開會說了，要換新幣了，一萬塊舊幣換一塊新幣。咱家這些舊幣，得趕在截止前換掉。”
林振華點點頭。這事他早知道，部裡已經傳達過了。新幣三月一號發行，舊幣一萬換一塊，各單位統一換，不用個人跑銀行。
“咱家有多少？”他問。
王秀英把數好的票子摞好：“兩千零幾十萬。換成新幣，兩千零幾十塊。”
林振華沒說話。這個數字在他意料之中。建國前在婁氏軋鋼廠的工資就不低，這個錢跟組織報備過的，可以自己留下，建國後他和王秀英都有物資供給，還有津貼，攢下這些不奇怪。雖然平時省吃儉用，但該攢的都攢了。
“夠用了。”他說，“聽說很快要工資改革，以後每月都有工資，花不了多少錢。”
王秀英把舊幣收好，嘆了口氣：“以前攢這些錢，不容易，換成新幣就那麼點了。”
“數字小了，東西沒少。”林振華說，“以前一萬塊能買一斤豬肉，以後一塊錢也能買一斤豬肉。”
王秀英沒接話，把布包塞進櫃子裡，轉身去廚房準備晚飯。她想起那些年省吃儉用的日子，一件棉襖穿好幾年，一塊補丁打了好幾層。省出來的錢，都在這兒了。
林振華坐在桌邊，從兜裡掏出新發的檔案，又看了一遍。上面關於發行新幣的命令，二月二十一日釋出的，他手裡這份是部裡印發的。白紙黑字，蓋著紅章。
“新幣三月一號發行，舊幣逐步停止流通。”他念了一遍，“所有工資。物價。合同。賬目，一律以新幣為唯一單位。”
他放下檔案，想起這些年用的舊幣。最大面額五萬塊，揣一兜子買不了多少東西。以後好了，幾毛幾分，清清楚楚。
北大的校園裡，這幾天到處在議論新幣的事。
食堂門口的黑板上貼著一張告示，白紙黑字，蓋著學校的紅章。學生們圍了一圈，你推我擠地看。
“新幣三月一號發行，舊幣一萬換一塊......”有人念出聲來。
“一萬換一塊？”旁邊有人驚呼，“那我家那些錢不就剩個零頭了？”
“數字小了，東西沒少。”另一個聲音說，“以前一萬塊能買的東西，以後一塊錢也能買。國家政策，大家都一樣。”
林越站在人群外面，沒往裡擠。他早就知道這事，不新鮮。他摸了摸兜裡那些舊幣——幾萬塊，換成新幣也就幾塊錢。他一個月翻譯收入幾十萬舊幣，換成新幣幾十塊。數字小了，可購買力沒變。買院子。修院子。買傢俱花了不少錢，現在只有不到五百萬了。這套貨幣小面額會一直流通到二十一世紀才停止。
他從食堂打了飯，端著碗找了個角落坐下。李文超端著一碗白菜湯過來，坐在他對面。
“林越，你換新幣了嗎？”
“還沒。不是還沒開始嗎，三月一號才開始換。”林越說，“學校財務處設視窗，到時候統一換。”
李文超嘆了口氣，“以前覺得幾十萬挺多的，一換成新幣，幾十塊，聽著就窮了。”
“數字小了，東西沒少。”林越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文超咬了一口窩頭，“就是心裡不踏實。以前手裡攥著一沓厚厚的票子，心裡踏實。換成新幣，就那麼薄薄幾張，看著就心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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