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報到
一九五六年八月中旬，北平的暑氣依舊纏纏綿綿，絲毫沒有消退的跡象，連街邊的梧桐樹葉都蔫蔫地垂著，沒了半分精神，整個城市都籠罩在沉悶的燥熱之中。
百萬莊住宅區裡靜悄悄的，蟬鳴被熱浪揉得綿軟無力，偶爾傳來幾聲街坊鄰里的低語，也很快消散在空氣裡。林越正仔細收拾著入職外交部需要的各類材料。
房門被輕輕推開，母親王秀英走進來。她腳步輕緩，走到床邊，將幾件漿洗得平整挺括的白襯衫。藍布褂子輕輕攤在床沿，布料帶著陽光曬過後乾淨溫暖的味道，每一處針腳都細密規整，是她平日裡一針一線精心縫製打理的。
“小石頭，坐下聽娘說兩句。”王秀英抬手拂了拂額前被汗水打溼的碎髮，坐在床沿上，一邊慢悠悠疊著衣服，一邊語重心長地叮囑，“到了外交部，那可是國家要害部門，半點不比在學校裡隨性。到了地方，一定要少說話，多做事，眼裡要有活，手腳要勤快。不該問的事情千萬別問，不該議論的話半句都不能說，機關裡的規矩大，一言一行都得謹慎。”
林越站在一旁，認認真真聽著，用力點了點頭：“娘，我都記住了，絕不會馬虎大意。”
“你爸今天部裡突然有緊急碰頭會，天不亮就收拾好出門了，沒法親自送你去報到。”王秀英直起身，伸手輕輕拍了拍衣襟上沾著的細碎灰塵，眼神里滿是不捨與牽掛，語氣裡又帶著對機關紀律的理解，“不是他不惦記你第一天上班，實在是工作脫不開身。機關裡紀律嚴明，公事永遠放在前頭，這些規矩，你以後慢慢在工作中就懂了。”
林越再次點點頭，將收拾好的材料放進黑色的帆布公文包裡，緊緊拎在手裡。
外交部街33號，一座座樓宇錯落排布，建築風格莊重規整，透著一股肅穆威嚴的氣息。大門口的哨兵身姿挺拔如松，身著筆挺的軍裝，目光堅毅，一動不動地堅守在崗位上。往來進出的工作人員或是辦事人員，個個步履沉穩，神色從容，整條街道都安安靜靜，少有喧譁吵鬧，處處都透著機關單位獨有的嚴謹氛圍。林越在門口稍稍停頓，抬手認真整了整身上的衣襟，理了理領口，深吸一口氣，才輕輕推門而入。
人事科房門虛掩著，留出一道窄窄的縫隙。房間裡，孫幹事正伏在老舊的木質辦公桌上，埋頭認真登記著各類人員資訊，筆尖在紙張上劃過，發出沙沙的輕響。聽見門口傳來的腳步聲，他連忙抬頭，一看到站在門口的林越，臉上立刻露出溫和的笑容，當即站起身來。
“林越來了？可算把你盼來了，部裡早就定了，知道你會分配來咱們蘇歐司。”孫幹事語氣熱情，帶著幾分熟稔。
林越快步上前一步，雙手捧著整理好的材料，恭恭敬敬遞到孫幹事面前：“孫同志，您好，我是來報到的。”
孫同志接過材料，逐一仔細核對，確認無誤後，拿起鋼筆，在新錄用人員登記簿上工工整整地寫下林越的名字。畢業院校。分配部門等資訊，字跡端正有力。隨後，他從辦公桌的抽屜裡取出一張簡易的工資通知單，輕輕推到林越面前。
“林越同志，歡迎你正式加入外交部這個大家庭。”孫同志坐直身子，語氣鄭重又親和，“你是大學本科畢業，按照國家統一規定，新入職人員要實行一年見習期，見習期間暫定月工資四十六元。等見習期滿，經過組織考核合格，就能轉正定級，定為行政二十二級，到時候月工資就是五十六元，這都是嚴格按照工資改革的標準來的。”
林越拿起工資通知單，低頭看了一眼，四十六元的月薪，比他之前聽學校學長們說起的入職薪資略低了一些。但他心裡清楚，一九五六年工資改革剛剛落地推行，各地各單位的細則執行略有先後，機關內部的定崗定級規矩極為嚴格，一切都要按制度來，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，便默默將此事放在了心裡。
他抬眼看向孫同志，輕聲詢問：“孫同志，所有新入職的大學生，見習期都是一年嗎？”
“沒錯，這是國家統一規定的，所有人都一樣。”孫同志把手中的筆輕輕擱在桌面上，耐心解釋道，“這一年的時間，主要就是讓你熟悉單位業務。學習機關紀律，慢慢適應工作節奏，等期滿透過組織考核，才能正式定級定崗。你是北大畢業的高材生，之前又有外交部實習的底子，工作上手快，考核肯定沒問題，不用太擔心。”
林越將工資通知單仔細摺好，放進公文包的內層，鄭重地點頭應下。
孫同志翻了翻手中的登記表，目光落在家庭住址一欄，心裡瞭然，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幹部子弟，背景不一般，但他面上絲毫沒有顯露，依舊語氣平和地說道：“登記表上寫你家住百萬莊？是本市的住戶。部裡有集體宿舍，主要是用來安排外地來京。沒有住處的同志。你家住本市，上下班通勤方便，宿舍就不另外給你安排了，也能給外地的同志騰一個床位，解決他們的實際困難。”
“多謝組織考慮，我自己騎車上下班，路程不遠，二十多分鐘就能到，很方便，就不麻煩組織安排宿舍了。”林越連忙回應，態度誠懇。
“好，那我在登記表上備註清楚。”孫同志拿起筆寫完備註，抬眼再次叮囑，“對了，陳司長一早就交代過了，你辦完入職手續，直接上三樓，去他辦公室一趟，他有話要跟你說。”
林越應聲點頭，轉身沿著樓梯緩步上樓。走到司長辦公室門前，他停下腳步，抬起手，輕輕叩了叩門板。
“進。”
房間裡傳來一聲沉穩有力的聲音，透著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場。林越輕輕推開門走進去，陳司長正伏在寬大的辦公桌上，專心批閱著各類檔案，桌上的檔案堆得整整齊齊。他抬頭看見林越，緩緩放下手中的鋼筆，並沒有起身，只是抬手示意他坐在對面的椅子上，姿態隨和，卻又始終保持著領導的分寸與威嚴。
“司長好。”林越站定後，恭敬地問好。
“林越來了。”陳司長語氣平和，目光溫和地看著他，“你實習期間的工作表現，科裡都有反饋，專業基礎紮實，工作態度也端正踏實。在分配工作之前，我特意和你們北大的曹教授透過電話，他專門向部裡推薦你，誇讚你俄語功底紮實，還肯沉下心來刻苦學習英語。法語，是個肯鑽研。能幹事的可用之才。”
林越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，身姿挺拔，語氣謙遜：“多謝司長關心認可，也謝謝教授的看重與推薦，我會繼續努力的。”
“到了蘇歐司，就放下之前的成績，一切從頭開始學。”陳司長語氣沉穩，沒有多餘的客套話，句句都是工作安排，“先跟著張同志熟悉各項業務，他在司裡工作多年，對各項事務情況熟悉。工作經驗充足，檔案處理流程。外交發言口徑。官方行文規範，你都要多聽。多看。多問，虛心學習。外交工作無小事，每一個字。每一句話都關乎國家形象，絕對不能有半點馬虎，你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，更要時刻保持嚴謹細緻的工作態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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