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北上第八十章 北上
一九五六年十月初，北平的秋意正濃，金風送爽，天高氣清。
百萬莊家裡，王秀英正收拾著行李，手裡捧著一件藏藍色的厚毛衣，指尖撫過織得密實的針腳——這是她用細毛線織成的。她把毛衣疊得整整齊齊，塞進林越那隻磨掉了邊角的舊皮箱，又往裡面塞了兩雙納底的布鞋冊。
“到了那邊，天冷得早，這件毛衣貼身穿。”王秀英直起腰，捶了捶發酸的後背，看著站在跟前的兒子，語氣裡滿是叮囑，“齊同志是老資格了，跟著他走，聽他的安排。你爹那邊，你們父子倆也多照拂，別隻顧著忙工作，顧不上吃飯。”
林越點點頭，身上的白襯衫是母親剛熨得筆挺的，領口扣得嚴絲合縫，頭髮梳得整齊利落。他比同齡的孩子顯得沉穩幾分，眉眼間帶著幾分初入職場的鄭重：“娘，您放心，我記著。齊哥都跟我講過了，到了蘇聯，首要的是把翻譯工作做好，不給爹和考察團添麻煩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王秀英又往箱子裡塞了一包炒花生，“路上餓了墊墊，那邊的吃食未必合口。”
裡屋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，林振華走了出來。他身著一身挺括的藏藍色中山裝，袖口熨得平整，手裡拎著的黑色公文包，邊角磨得發亮，裡面塞得滿滿當當——有考察團的人員名冊。行程規劃，還有冶金部出具的正式公文，每一份都用紅繩仔細捆紮著。他坐在桌邊，翻開最厚的那本行程冊，指尖一遍遍劃過上面的字跡，眉頭微蹙，像是要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心裡。
“爹，這行程您都核對三遍了，不差那一會兒。”林越走過去，輕聲勸道。
林振華頭也沒抬，手指輕輕敲著紙面：“二十多號人，都是冶金系統的骨幹，有領導，有專家，還有年輕的技術員。到了蘇聯，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國家，不能出半點兒岔子。行程表上的每一站。每一場座談，都得對應好，不能漏了環節，也不能錯了時間。”
他頓了頓，抬眼看向兒子，目光裡帶著幾分期許：“林越，你是團裡的俄語翻譯，又是咱們林家的孩子。到了那邊，既要守規矩，又要機靈點，遇到事兒多琢磨，別慌了手腳。”
“兒子記住了。”林越垂首應道，指尖不自覺地攥了攥帆布公文包的揹帶。
北平的火車站，總是一派熱鬧景象。蒸汽機車的白煙在澄澈的秋空下嫋嫋升騰，混著煤煙的味道，瀰漫在站臺的每一個角落。站臺上來來往往的人，穿著各有不同——有裹著灰布棉襖。褲腳扎著綁腿的莊稼人，肩上扛著鋪蓋卷，手裡拎著粗布袋子；有身著幹部制服。拎著皮箱的公職人員，步履沉穩；還有抱著孩子。腰間繫著圍裙的婦女，懷裡的孩子攥著糖紙，好奇地東張西望。
擴音喇叭裡，女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一遍遍響起，車次。到站時間清晰洪亮，混著車輪碾壓鐵軌的“咣噹”聲。旅客的交談聲。行李碰撞的聲響，匯成了專屬於五十年代車站的嘈雜交響。
考察團一行二十多人，陸續在站臺中央集合。林振華站在隊伍最前，中山裝的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徽章，正和幾位戴著眼鏡。拿著公文包的專家低聲交談，語氣沉穩，偶爾抬手比劃兩下，安排著注意事項。齊遠站在一旁，身著灰色工裝制服，手裡攥著一份列印得工整的行程表，時不時抬腕看一眼手腕上的老式機械錶，目光掃過隊伍，確認人員都到齊。
林越挨著齊遠站著，舊皮箱靠在腳邊，帆布包斜挎在肩上，裡面裝著俄語詞典。筆記本和兩支鋼筆。他身姿挺拔，眼神專注，既有著年輕人的朝氣，又帶著幾分被打磨過的沉穩。
“第一次跟團出國，緊張？”齊遠側頭，看著林越緊繃的側臉，低聲問。
林越點點頭，聲音輕了些：“有點。怕自己翻譯不到位，耽誤事。”
“正常。”齊遠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嘴角勾起一抹淺笑，“我第一次出國，比你還慌，說話都不利索。跟著我，有我頂著，你只管把意思傳準了就行。你的任務就是做好翻譯，別想太多，穩得住。”
“謝謝齊哥。”林越鬆了口氣，心裡的忐忑消了幾分。
“林團長，人員都齊了，檢查過行李和證件，沒遺漏。”齊遠走到林振華面前，躬身彙報。
林振華合上公文，看了看錶：“還有二十分鐘開車，大家有序上車。注意拎好行李，別丟了東西。”
一行人拎著行李，沿著站臺走向專屬車廂。這是一趟開往莫斯科的國際列車，深綠色的車廂比普通客車長出一截，車頭上懸掛著鮮紅的國徽，在秋日的陽光下格外醒目。列車員身著深藍色制服，帽簷上的徽章鋥亮，站在車門旁，手持檢票夾，認真查驗著每一張車票和護照。
考察團成員依次檢票上車。林越和齊遠在一間四人包廂，對面是林振華和冶金部的總工程師。包廂不大，兩側是臥鋪，上鋪疊著乾淨的被褥，下面放著行李，中間一張小木桌，鋪著雪白的桌布，上面放著一隻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”的搪瓷茶壺，還有幾隻透明的玻璃杯。
“咔——”汽笛長鳴，聲響穿透站臺。列車緩緩啟動，車輪碾過鐵軌，發出規律的聲響。
林越靠在車窗邊，雙手扶著冰涼的玻璃，看著站臺上送行的人群漸漸縮小，變成模糊的黑點，最終消失在視野盡頭。
火車駛出城區，窗外的景色驟然開闊。華北平原在秋日裡鋪展開來，一望無際。田裡的玉米。高粱早已收割完畢，只剩下齊刷刷的茬子立在地裡，路邊的田埂上，堆著成垛的秸稈，在秋風中輕輕晃動。偶爾經過一個村莊，土坯房錯落有致，院牆用黃土夯成，院牆上爬著乾枯的絲瓜藤，幾隻蘆花雞在土路上低頭刨食，幾個穿著打補丁棉襖的孩子站在鐵路邊，揮著小手，衝著火車大聲喊著什麼。
林越的目光追著窗外的景色，心裡五味雜陳。有對家鄉的不捨，有對蘇聯之行的期待，也有對未知旅程的忐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