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發什麼呆呢?”齊遠從包裡拿出那份行程表,遞到林越面前,“看看這個,把重點記一下,到了莫斯科,也好跟蘇聯同志對接。”
林越接過行程表,指尖劃過上面的文字——第一日抵達莫斯科,蘇聯鋼鐵工業部同志接站;第二日召開座談會,介紹我方考察需求;接下來三週,分別前往莫斯科鋼鐵廠。第聶伯羅捷爾任斯克鋼鐵廠實地考察,還要參加技術交流會。日程排得滿滿當當,從早到晚,幾乎沒有空閒。
“好,我記下來。”林越拿出筆記本,認真摘抄著關鍵資訊,筆尖在紙上劃過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火車在華北平原上賓士了一天,傍晚時分,窗外漸漸出現連綿的山巒。
太陽西沉,將天邊染成一片濃烈的橘紅,又漸漸褪成粉紫。燕山山脈的輪廓層巒疊嶂,由近及遠,顏色從深綠變成黛青,最後融進沉沉的暮色裡。村莊的煙囪升起裊裊炊煙,在晚風中飄散開來,與山間的霧氣纏在一起。
“這是燕山山脈。”齊遠指著窗外,聲音裡帶著幾分閱歷,“過了這道山,就是關外了。再往北走,就能到滿洲里。”
林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山巒連綿,氣勢蒼茫,心裡忽然生出幾分豪邁——這是要跨越山河,去學習先進的技術,為國家的冶金事業出力。
次日清晨,林越是被窗外的風聲叫醒的。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坐起身,齊遠已經洗漱完畢,正看著他:“快,滿洲里到了,準備下車辦出境手續。”
林越趕緊收拾好東西,跟著齊遠走出包廂。火車緩緩減速,窗外的景色驟然變了模樣——茫茫的草原鋪展在天地之間,枯黃的草浪在晨風中起伏,像一片金色的海洋。遠處散落著幾座白色的蒙古包,炊煙從包頂的煙囪裡冒出來,筆直地升上天空,與草原的底色相映成趣。天際線低而遼闊,彷彿伸手就能觸到。
火車駛進滿洲里站。這座邊境小城的站臺,帶著鮮明的俄式風格——尖頂拱窗的站房,牆皮有些斑駁,但木質結構依舊結實;站臺邊緣立著一塊界碑,上面刻著“滿洲里”三個大字,旁邊還有一行俄文。
旅客們陸續下車,拎著行李,朝著候車室走去。候車室不大,幾排褪色的木質長椅靠牆擺放,牆上的宣傳畫印著“中蘇友誼萬歲”的字樣,有些地方已經卷邊。工作人員身著海關制服,胸前彆著銅質徽章,表情嚴肅,手裡拿著登記簿,逐一核對著旅客的證件。
齊遠帶著林越,走到中方海關的視窗。
“林越,一會兒辦出境手續,你先跟著我。等這邊辦完,到了入關環節,你再跟蘇聯同志對接。”齊遠壓低聲音,叮囑道。
窗口裡的關員三十多歲,戴著黑框眼鏡,神情嚴謹。他接過考察團的護照。單位出具的正式出差證明,還有林振華遞上的冶金部公文,逐字逐句地核對著。
“考察團?去蘇聯考察冶金技術?”關員抬眼,目光掃過林振華一行人,語氣裡帶著幾分確認。
“是。”林振華上前一步,語氣沉穩,“冶金部赴蘇考察團,主要學習蘇聯鋼鐵工業的先進技術和管理經驗,為國內冶金工業建設助力。”
關員點了點頭,翻開厚厚的登記簿,仔細記下每個人的姓名。護照號碼。出境事由,又在一沓出境單上蓋上鮮紅的印章。手續辦得細緻而緩慢,每一個步驟都不容馬虎。
“檢查行李吧。”關員合上登記簿,指了指旁邊的檢查臺。
考察團成員依次將皮箱放到臺上。關員開啟箱子,翻看衣物。書籍。檔案,用手摸了摸夾層,確認沒有違禁品。林越的箱子裡,除了衣物,就是一些書,還有他手寫的筆記,關員翻了翻,沒發現異常,便合上箱子,點了點頭。
整個出境手續,辦了近一個小時。
“好了,證件都收好,別弄丟了。到了蘇聯那邊,還要辦入關手續,手續更嚴。”齊遠接過護照,分發給每個人,反覆叮囑。
林越接過自己的深藍色護照,翻開內頁,鮮紅的出境章清晰地蓋在上面。這是他的第一本護照,紙張帶著淡淡的油墨味,他小心翼翼地把護照放進公文包的內層拉鍊袋裡,生怕折了。丟了。
“走吧,該上車了。”齊遠拍了拍他的後背。
考察團成員重新登上列車。火車緩緩啟動,車輪碾過站臺的鐵軌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林越透過車窗,看著滿洲里站漸漸遠去,站臺盡頭的界碑越來越小。前方不遠處,就是邊境線了,那道無形的國門之後,是另一個國度,另一種語言,另一種生活。
他深吸一口氣,胸腔裡滿是草原上清新的空氣。窗外,金色的草浪在晨光中起伏,鐵軌筆直地向遠方延伸,一直通向看不見的地平線。
(第八十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