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轉正
火車隆隆駛過山海關，窗外的景緻驟然換了模樣。
西伯利亞那漫天蓋地。彷彿要將天地都裹住的茫茫大雪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北方冬日裡清淺的雪色，田野覆著薄霜，村莊錯落有致，稀疏的林木在冷冽的陽光下投下疏朗的影子，每一眼望去，都透著獨屬於故土的親切暖意。林越靠在車窗旁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手裡那本普希金詩集，這是他在莫斯科特意買下的，一路歸國途中，閒時便拿出來翻閱，遇到心喜的段落，便壓低聲音，用純正的俄語輕聲誦讀。
柔軟的俄語音節在安靜的車廂裡緩緩迴盪，齊遠坐在一旁，靜靜聽著，沒有出聲打斷，嘴角始終噙著溫和的笑意，看著眼前這個年紀尚輕卻沉穩出眾的後輩，眼底滿是欣賞。
“快到家了。”齊遠望著窗外漸趨熟悉的景緻，輕聲開口，語氣裡帶著長途跋涉後終於歸鄉的釋然。
林越輕輕應了一聲，合上詩集，小心翼翼地將書塞進隨身揹著的洗得有些發白的帆布包，眼神望向窗外，目光裡也多了幾分期盼。
火車緩緩駛入北平站時，冬日的午後陽光正斜斜灑落，透過車站的玻璃窗，落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，暈開一片暖黃的光斑。考察團的成員們三三兩兩拎著行李走下車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橫跨歐亞大陸長途奔波的疲憊，可眼底卻都亮著光——漂泊多日，終於踏上了祖國的土地，終於回家了。
站外早已停好了等候的車輛，冶金工業部專程派來三輛吉普車和一輛大轎車，穩穩等候著考察團眾人。林振華站在車頭旁，身姿挺拔，看著陸續走出車站的專家們，語氣誠懇又帶著關切：“大家一路辛苦了，今天先回住處好好休整，明天上午到部裡開會，咱們把這次考察的資料好好整理，把成果逐一彙總。”
“林局長放心，這趟出去收穫滿滿，我們回去就抓緊梳理，絕不讓學到的東西耽擱了。”劉工拎著皮箱，臉上滿是疲憊卻難掩興奮，笑著應道，其他專家也紛紛點頭附和。林振華又再三叮囑大家路上注意安全，隨後便安排眾人依次上車。
這時，齊遠帶著林越走到一旁一輛黑色的“吉姆”轎車前，這是外交部專程來接人的車。“林越，咱們先回部裡，陳司長還等著聽咱們的詳細彙報。”齊遠說道。
林越轉頭看向不遠處的父親林振華，父親朝他微微點頭，眼神里帶著無聲的鼓勵，沒有多餘的話語，轉身上了冶金部的車輛。父子倆心意相通，無需多言，便知曉彼此的牽掛。
外交部街33號，灰色的辦公樓莊嚴肅穆，在冬日暖陽的籠罩下，透著獨屬於政務機關的沉穩與安靜。林越跟著齊遠踏上三樓樓梯，腳步輕緩，走到陳司長辦公室門口，齊遠輕輕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辦公室裡傳來陳司長沉穩的聲音。
兩人推門而入，陳司長立刻放下手中批閱的檔案，抬眼看向他們，語氣帶著暖意：“回來了？一路辛苦了，快坐。”
待兩人坐下，齊遠率先開口，條理清晰地將考察團的全程行程。核心收穫。途中遇到的問題以及解決辦法逐一彙報，從與蘇方的專家座談會，到各大冶金廠區的實地考察，再到技術引進的可行性。蘇方企業的管理經驗借鑑，事無鉅細，重點突出。林越坐在一旁，適時補充技術層面的細節，把蘇方提供的關鍵技術引數。精密的操作流程。裝置執行的注意事項說得精準透徹，邏輯分明，絲毫不見年輕人的青澀。
“這次考察，使館那邊也給予了很大支援，劉大使格外重視，專門抽調了一位熟悉業務的同志全程陪同，幫我們協調溝通。對接事宜，幫了大忙。”齊遠補充道。
陳司長聽得頻頻點頭，針對幾處關鍵細節又仔細詢問，齊遠和林越兩人配合默契，一一從容作答，沒有半點疏漏。
“這次考察任務繁重，二十多人的團隊，語言不通。環境陌生，你們能全程保障順利，圓滿完成任務，實屬不易。”陳司長合上筆記本，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，“回去之後好好休息，部裡給你們倆放三天假，調整好狀態。”
“多謝陳司長！”兩人齊聲道謝，起身告辭。
走出司長辦公室，齊遠拍了拍林越的肩膀，語氣滿是欣慰：“這陣子熬壞了，回去好好歇歇，什麼工作都別想。”林越點點頭，心中滿是踏實，連日的疲憊彷彿都消散了大半。
等林越趕到百萬莊的家中時，天色已經擦黑，屋裡亮著暖黃的燈光，還沒進門，就聽見屋裡傳來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吵鬧聲——建紅的清脆嗓音。建軍的搶白聲。建設稚嫩的嚷嚷聲交織在一起，滿是煙火氣的溫馨。
他輕輕推開門，建紅第一個瞥見他，立刻從椅子上蹦下來，邁著小步子跑過來，一把抱住他的胳膊，眉眼彎彎：“哥！你可算回來了！”
建軍也連忙站起身，撓著頭衝他咧嘴笑，一臉憨厚：“哥，我們都盼你好久了。”
建國從裡屋探出頭，溫聲喊了句“哥”，靦腆又乖巧。最小的建設更是連鞋子都顧不上穿，光著小腳搖搖晃晃跑到他面前，仰著圓乎乎的小臉，脆生生地喊：“哥，糖！”
林越放下手裡的皮箱，蹲下身，一把將建設抱進懷裡，輕輕捏了捏他的小臉蛋，柔聲問：“有沒有想哥？”
“想！特別想！”建設摟著他的脖子，奶聲奶氣地說道，小腦袋還往他懷裡蹭了蹭。
王秀英從廚房快步走出來，手上還沾著白白的麵粉，上下仔細打量著林越，眼眶微微泛紅，嘴角卻揚著止不住的笑：“可算回來了，看著都瘦了，是不是蘇聯那邊的飯吃不慣？”
“娘，我沒瘦，身體好著呢。”林越笑著安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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