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一日,會談進入第二天,核心爭議依舊圍繞聯合艦隊。長波電臺展開。赫魯曉夫再次反覆辯解,將責任推給尤金大使,堅稱提議傳達有誤,並非蘇方初衷。
老人家依舊態度明確,沒有絲毫退讓,再次重申:“外國軍事設施不得進駐我國,我國主權不容任何侵犯。”
同樣的話語,同樣的堅定,林越瞬間明白,這不是外交場上的談判策略,而是我國不可觸碰的國家底線,是不容置疑。不容討價還價的原則。
赫魯的神情終於變了,從最初的急切,變成了掩飾不住的沮喪與無奈。他攤開雙手,語速極快地說了一串俄語,帶著濃重的烏克蘭口音,李然凝神傾聽,準確翻譯。
老人家沒有再接話,只是端起茶杯,靜靜飲茶,不怒自威的氣場,已然表明了所有立場。
林越低頭快速記錄,腦海裡驀然浮現出去年在莫斯科,劉大使曾對他說過的話:“外交工作,表面是語言的轉換。文字的溝通,骨子裡,是國家利益的堅守,是民族主權的捍衛。”
彼時他初入外交領域,只當是前輩的教誨,如今親身置身這場外交博弈,才真正讀懂了這句話的分量,讀懂了外交人員肩上,承載著的國家尊嚴與民族利益。
八月二日,會談進入第三天。
林越明顯察覺到,雙方代表團的態度都變得愈發謹慎,措辭愈發委婉,語氣也多了幾分剋制,可橫在兩國之間的分歧,非但沒有消解,反而愈發清晰,如同一道無形的裂痕,橫亙在長條會議桌之間,橫亙在兩黨兩國的關係之中,再也無法輕易彌合。
當天下午,階段性會談結束,李然將林越叫到僻靜處,神色嚴肅。
“今天的會談記錄,整理完畢了嗎?”
“已經整理好,要點都標註清楚了。”林越立刻將筆記本遞過去。
李然逐頁翻看,看著詳實工整的記錄,微微點頭,隨即合上筆記本,目光看向林越,沉默片刻,開口問道:“林越,能參與國家級核心外事會談,擔任輔助翻譯,是難得的歷練,更是部裡的信任。”李然的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鄭重的囑託,“但你要記住,這三天會談的所有內容,均屬於國家核心機密,從今往後,對任何人——父母。家人。同事。朋友,都絕不能透露半個字,務必嚴守外交機密紀律,切記。”
“李老師,我明白!我一定嚴守紀律,絕不洩露分毫!”林越挺直身板,鄭重應聲,心底清楚,這份保密承諾,是外交工作的生命線。
李然看著他,不再多言,將筆記本交還,轉身離去。
雙方於8月3日簽署《關於共同建設長波電臺和訂購裝置及聘請專家的合同》,但未就聯合艦隊達成任何協議。會談公報措辭謹慎,僅稱“坦率交換意見,增進了相互瞭解”。
此次交鋒暴露中蘇在戰略自主與同盟關係上的根本分歧,成為中蘇關係破裂的早期訊號。
隨後,赫魯率蘇聯代表團結束訪問,離開北平。
圓滿完成外事接待與翻譯任務後,林越回到外交部蘇歐司辦公室,立刻將三天的會談記錄。翻譯稿件整理成冊,按涉密檔案要求規範歸檔。上鎖封存。老張走過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沒有說一句話,只是輕輕嘆了口氣,滿是感慨;齊遠從隔壁辦公室探出頭,看了看林越,眼神複雜,隨即默默縮了回去。
辦公室裡一片安靜,林越鎖好檔案櫃,靠在椅背上,長長舒了一口氣,三天來緊繃的神經,終於稍稍放鬆,可心底的波瀾,卻久久無法平靜。
傍晚下班,林越回到百萬莊的家中。
一家人圍坐在小桌旁吃飯, 王秀英看了一眼神色略顯疲憊的林越,輕聲問道:“這幾天天天早出晚歸,是不是工作太忙了?”
“嗯,部裡有重要外事工作,需要加班。”林越夾了一筷子菜,語氣平靜,沒有透露半分會談相關的內容。
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,別累著。”王秀英沒有多問,知曉兒子的工作性質特殊,從不深究。
父親林振華坐在對面,默默吃飯,偶爾抬眼看向林越,眼神里帶著幾分瞭然,卻始終沒有開口詢問。林越與父親對視一眼,心照不宣——有些事,關乎國家機密,即便至親之人,也絕不能提及。
夜深人靜,林越躺在床上毫無睡意。短短三天的會談,他親眼見證了中蘇關係從昔日的“兄弟情誼”,悄然出現難以彌合的裂痕,更親身領悟了外交工作的終極使命——為國家利益而戰,為民族主權堅守。
(第九十六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