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遠見第一百零三章 遠見
一九五九年十月中旬，北平的秋意漸濃，百萬莊的槐樹葉子黃了大半。
林越從外交部街33號回來。一進門就看見父親林振華坐在桌子前，眉頭微微蹙著，似乎在想什麼。
“爹，想什麼呢？”林越輕手輕腳拉過對面的椅子坐下。
林振華指尖揉了揉發酸的眉心，輕聲道。“部裡剛下 通知，讓我兼任部長助理，鋼鐵工業局局長的職務不變，主要負責協調全國援建專案的推進，還有所有技術資料的整理存檔工作。”
林越聽後眼底不自覺泛起喜意。這絕非簡單的升職，更是職權範圍的大幅拓展——部長助理雖仍屬正廳級，卻把管轄範圍從單一的鋼鐵工業局，延伸到了整個冶金系統所有中蘇援建專案，分量截然不同。
“爹，這是大好事。”林越語氣裡滿是高興，“上次您向部裡提交的報告，建議抽調全國骨幹力量加快援建專案收尾。全套技術資料影印備份存檔，看來是被上面徹底採納了。”
林振華點點頭，緊繃的嘴角難得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。“呂副部長把我的報告直接呈給了部黨組，會上研究時大家都達成了共識，眼下中蘇關係持續降溫，蘇聯撤走在華專家不過是時間問題，提前做好兜底準備，才不至於到時候措手不及。部長在會上專門點名誇我，說我有遠見，把局勢看明白了，也把工作做在了前面。”頓了頓又說“我知道，要不是你提醒，我估計也不會寫這個報告。”
“關鍵還是您自己也有這個想法，不然我說再多也沒有用。那您這個部長助理，今後擔子更重了。”
“部長特意交代，別的工作可以暫時放一放，這件事讓我全權牽頭負責。”林振華端起新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熱水，語氣沉穩，“協調全國冶金系統所有援建專案，該趕工期的不惜一切往前趕，所有技術圖紙。工藝流程。裝置引數，全部影印存檔，半點不能馬虎。許可權是大了，肩上的責任，也重了數倍。”
林越沉默片刻，神色變得鄭重，壓低聲音道：“爹，蘇聯那邊的實際情況，比部裡預估的還要嚴峻。赫魯這次來會談的強硬態度您也親眼所見，寶島問題。中印邊境。核技術援助，樁樁件件都在與我們針鋒相對。我覺得用不了多久，蘇聯就會撤走專家，而撤走專家只是他們的第一步，後續大機率會有更決絕的斷援動作。”
林振華深深看了兒子一眼，眼神里滿是認同：“你分析得一點沒錯，所以這事必須爭分奪秒，一天都不能拖。”
“您心裡已經有具體打算了？”
“先抓核心重點專案。鋼鐵。機械。化工。國防工業，這些關乎國計民生和國防安全的援建專案，是重中之重。我已經讓老劉擬出了優先順序清單，全國的人力。物力。財力，優先向這些專案傾斜，能提前完工的，不惜代價往前趕。”
“那技術資料的存檔工作呢？”
“和專案推進同步進行。”林振華語氣堅定，“每個援建專案，從最初的設計圖紙。生產工藝流程，到關鍵裝置引數。操作規範，哪怕是細小的技術備註，都要全部影印，一式兩份，一份留在專案廠方保管，一份直接上交部裡統一歸檔封存。我已經給各個廠礦下了通知，指定專人專職負責，每週上報工作進度，絕不允許敷衍了事。”
林越輕輕點頭，不忘提醒：“爹，這事您得多親自盯著，下面有些同志未必能看清眼下的局勢，說不定會覺得咱們是多此一舉，甚至怕得罪還在華的蘇聯專家，工作上會有懈怠。”
“我心裡有數。”林振華站起身，走到窗前看著院裡飄落的黃葉，聲音沉穩有力，“所以我才要親自抓。全程抓，部長把這份重任交給我，我不能辜負組織的信任，更不能讓國家的心血白費。”
十月下旬的一箇中午，機關食堂里人聲鼎沸，蒸汽裹挾著飯菜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中。林越端著餐盤，裡面盛著簡單的青菜。饅頭和一份小炒，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，剛低頭扒了兩口飯，一道輕盈的身影便端著餐盤走了過來。
沈潔站在桌旁，眉眼彎彎，聲音輕柔又客氣：“林越，這兒沒人吧？”
她今天穿著一件素淨的白棉布襯衫，袖口整齊地挽到小臂，烏黑的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，額前垂著幾縷碎髮，襯得臉龐愈發清秀。入職美澳司三個多月，她早已褪去初入職場的青澀，身上多了幾分職場人的沉穩，卻依舊帶著少女的乾淨朝氣。
“沒人，坐吧。”林越抬起頭，目光在她臉上稍作停留，便自然地移開，輕聲應道。
沈潔在對面坐下，吃飯的動作很輕，細嚼慢嚥，偶爾夾一筷子青菜，先主動打破沉默：“你們蘇歐司最近是不是特別忙？總能看見你們辦公室的人來去匆匆。”
“嗯，忙。”林越應聲，語氣平淡，手裡的筷子沒停，目光偶爾落在餐盤上，不願多談涉密的工作內容。
沈潔也不介意，自顧自地接著說：“我們美澳司也不輕鬆，每天翻譯。校對。歸檔，連喝水的時間都少，不過慢慢上手之後，倒也覺得充實。”
“多做多練，業務能力提升得快。”林越抬眼，語氣裡帶著溫和，簡單回應了一句。
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，大多時候是沈潔輕聲說著工作裡的小事。單位裡的日常，林越認真聽著，偶爾搭一兩句話，語氣平和，眼神里沒有多餘的情緒，卻也不會讓人覺得冷淡。陽光透過食堂的玻璃窗，落在兩人中間的餐桌上，氛圍安靜又平和，沒有刻意的寒暄，卻格外舒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