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院子第一百零六章 院子
一九六〇年二月中旬，北平的寒意還像塊浸了冰的鐵，沉甸甸壓在衚衕上空。
蘇歐司辦公室。林越坐在桌前，脊背挺得筆直，指尖捏著當天的報紙，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。頭版下方一則不足百字的短訊，像塊石頭砸進他心裡——《法國成功試爆原子彈》。
他逐字逐句地看，連標點都沒放過，看了兩遍又一遍。油墨的味道混著窗縫飄進來的冷風，嗆得他喉嚨發緊。英法這些老牌強國，歷經二戰戰火摧殘，卻能在短短幾年裡恢復工業根基，如今又攥上了核武的籌碼。
老張端著杯熱茶湊過來，目光掃過報紙上的短訊，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，腮幫子鼓了鼓，重重嘆了口氣：“法國人也搞出來了？好傢伙，這核圈子是越來越擠了。”
林越端過熱茶抿了一口，滾燙的茶水滑過喉嚨，卻暖不透心底的涼。他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再多言。
週六的午後，雲層終於散了，陽光像融化的金子，暖融融地灑在單位的磚牆上。食堂裡，林越扒著碗裡的窩窩頭就鹹菜，抬眼看向對面的沈潔。
她正低頭挑著碗裡的幾粒黃豆，耳尖沾著點食堂的熱氣，聽見動靜，睫毛輕輕一顫，抬眼望過來。
“明天有空嗎？帶你去個地方。”
“什麼地方？神神秘秘的。”沈潔放下筷子，指尖輕輕絞著衣角，嘴角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。
“去了就知道。”林越笑了，眉眼彎起，眼底揉著化不開的溫柔。
第二天，天朗氣清。兩人騎著腳踏車穿過衚衕，拐進南鑼鼓巷深處，青石板路被陽光曬得溫熱。盡頭一扇大門靜靜立著，門環是黃銅的，磨得發亮，泛著歲月沉澱的溫潤光澤。
林越停下車，掏出鑰匙，插進鎖孔。“咔嗒”一聲，清脆得像打破了沉寂。他推開厚重的木門，門軸發出“吱呀”的輕響，瞬間，衚衕裡的嘈雜被隔絕在外，只剩滿院的安靜。
“這是哪兒？”沈潔推著車走進來，忍不住左右張望，眼裡滿是驚奇。
“我的院子。”林越側身讓她先行，隨手合上大門，把外面的冷風一併關在了門外。
沈潔站在院中央，一下子愣住了。
標準的三進四合院，青磚鋪地，縫隙里長著幾叢細弱的青苔；灰瓦覆頂，簷角翹著，落了些薄薄的灰塵；松木門窗被打磨得平整光滑，刷著清漆，泛著原木的暖光。東西廂房還空著，露出斑駁的院牆，後院更是荒疏，但中院三間正房已然修繕完畢，青瓦齊整，窗欞嶄新。
“你......買的？”她猛地轉過身，看向林越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像兩顆浸了水的黑葡萄，滿是難以置信。
“一九五三年買的。”林越笑著解釋，走到她身邊，指尖拂過門框上的青苔，“那時候房價低，手頭攢了點翻譯賺來的錢，就拿下了。後來修了修，平時忙，大多空著，偶爾過來住兩天，圖個清淨。”
沈潔像個發現寶藏的孩子，在院子裡輕輕轉著圈。她伸手摸著斑駁又結實的門框，指尖劃過粗糙的磚面，又輕輕推了推嶄新的木窗，“吱呀”聲裡，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，落在她的髮梢。她仰頭望向屋簷下的青瓦，陽光透過槐樹枝椏灑落，在青磚地上碎成一片晃動的金斑，暖得人心頭髮軟，連呼吸都變得輕輕的。
“真好看。”她輕聲感嘆，語氣裡滿是歡喜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這院子太安穩了。”
林越在廊下的石階上坐下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。沈潔挨著他坐下，兩人的肩膀輕輕挨在一起。一時都沒說話，只靜靜曬著太陽。暖意裹著身上，連空氣都裹著槐葉的淡香，沒有機關裡的拘謹，沒有外界的紛擾，只剩歲月靜好的溫柔。
坐了片刻，林越帶著她進屋參觀。堂屋擺著一套榆木八仙桌與靠背椅，是託雷德明親手打製的，木紋清晰，摸上去紮實牢靠。臥室裡陳設簡單，一張木床，一個衣櫃，乾淨整潔；靠牆立著整面書架，俄語。英語。法語各類書籍碼得整整齊齊，書脊上貼著小小的標籤，書香淡淡縈繞。
沈潔站在書架前，指尖輕輕拂過書脊，從《俄漢大辭典》摸到《法國文學史》，又摸到一本翻得卷邊的《英語語法》。她側頭看向他，眼裡滿是欣賞：“你真有文化，懂這麼多外語，還藏著這麼多書。”她的聲音軟軟的，像裹了糖的棉花。
“就是閒了愛看。”林越站在她身後，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，陽光落在她的睫毛上，投下淺淺的陰影，他心裡軟乎乎的，像揣了塊溫溫的糖。
沈潔轉過身，迎上他的目光，眉眼彎彎，笑靨淺淺，梨渦陷在臉頰裡，甜得人心尖發顫。
從院子出來，已是下午四點多。夕陽把衚衕拉得長長的，把青磚灰瓦都染成了暖橙色。兩人推著腳踏車剛走出衚衕口，就迎面撞上了拎著一捆白菜的閻埠貴。
閻埠貴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，袖口磨得發亮，褲腳扎得嚴實，懷裡的白菜還沾著泥點。他一見林越，先是一愣，隨即眼睛一眯，臉上堆起熟稔的笑，那笑容裡藏著幾分精明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：“小石頭？你怎麼在這兒晃悠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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