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家書第一百一十七章 家書
一九六一年一月的莫斯科,睫毛結霜的速度比呼吸更快,眨眼時能聽見冰晶碎裂的輕響。
雪從去年十一月就開始落,斷斷續續,鋪天蓋地,把整座城市裹進一片望不到邊的純白裡,寒風捲著雪沫子刮在臉上,像刀子割一樣。林越站在窗前,指尖抵在冰涼的玻璃上,望著外面白茫茫的街景,哈出的白氣瞬間在玻璃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霧痕,轉瞬又被窗外的寒氣凍得發僵。
他已經出國三個多月了。駐蘇使館的工作繁雜瑣碎,外交事務。檔案對接。各類會務輪番纏身,整日忙得腳不沾地,倒也沒覺得時日難熬。可每當夜深人靜,窗外風雪嗚咽,獨屬於異國的寂靜裹著寒意漫進來,他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百萬莊的老槐樹,想起母親的身影,想起家人一起吃飯的的畫面,想起和沈潔一起的日子,這都成了他在苦寒異鄉里最踏實的念想。
這天下午,使館的王振國從收發室回來,懷裡緊緊抱著一沓從國內輾轉寄來的信件,凍得通紅的手指攥著信封邊角,徑直走到林越辦公室門口,抬手輕輕敲了敲敞開的門。
“林越,你的信,國內寄來的,一下子來了好幾封。”
林越連忙起身接過,指尖觸到信封帶著冬日涼意的硬朗質感,目光匆匆掃過一個個寄件人落款,心口驟然一暖。父親的筆跡剛勁有力,筆鋒帶著常年伏案的沉穩;母親的筆跡工整細緻,一筆一畫都藏著溫柔;沈潔的筆跡清秀柔軟,透著幾分少女的溫婉;還有一封,是弟弟“林建軍”的。
他按捺著心頭的急切,先拆開了父母的聯名信。
信是母親執筆寫的,字裡行間全是家常絮語:“越兒:見字如面。家裡一切都好,勿念。你爹身體硬朗,每日照常上班,工作雖忙,但精神頭足。弟弟妹妹都聽話懂事,學習也不曾落下。建軍在哈軍工寄了信回來,說軍訓各項考核都名列前茅,如今已經鄭重提交了入黨申請書,一心想著好好進步。建國成績穩定,始終穩居班裡前列,建紅愈發乖巧懂事,曉得幫我打理家務,建設年紀小,依舊淘氣,但成績也不錯......”
母親的信寫得綿長又細碎,把家裡大大小小的事一樁樁。一件件細細道來,沒有華麗的辭藻,全是掏心窩的牽掛。林越逐字逐句讀著,眼前彷彿浮現出母親伏案寫信的模樣,嘴角不自覺地勾起溫柔的弧度,連日來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。
信的末尾,母親特意加重了語氣,反覆叮囑:“你在異國他鄉,務必好好照顧自己,千萬莫讓娘日夜操心。莫斯科天寒地凍,一定要多添衣物,切莫貪涼凍著自己,飲食上也別將就,身體是根本。”
父親附在信後的話語則簡短凝練,一如他平日裡沉默寡言卻沉穩可靠的性子:“家裡諸事順遂,無需掛念。當以工作為重,切勿因家事分心。你娘身體尚可,只是整日惦念你,你在外務必注意安全,謹言慎行,照顧好自己。父字。”
林越輕輕將信摺好,小心翼翼放進書桌的抽屜裡。父親向來如此,從不多說溫情的話,可每一句都藏著最深沉的期許與牽掛,樸實卻直擊心底。
緊接著拆開的是林建軍的信。
“哥:我在哈軍工一切都好,軍訓已經圓滿結束了,教官當眾表揚我表現突出,能吃苦。肯上進。我已經正式遞交了入黨申請書,現在正處在組織考察期,我一定會好好表現,絕不辜負家人的期望......哥,莫斯科天寒,你一定要多穿厚衣服,好好保重身體。弟建軍。”
林越看完,嘴角笑意更深,將這封信也放在父母信的旁邊。
最後剩下的,是沈潔的信。
林越拆開時動作格外輕柔,生怕弄壞了這份遠道而來的心意。信紙只有薄薄一頁,字跡清秀乾淨,沒有一絲塗改,每一個字都寫得小心翼翼。
“林越:見信如晤。”
“你離開北平,已經整整三個月了。如今我每次去機關食堂吃飯,都會下意識地往窗邊那個角落看,從前你總坐在那裡等我,可現在位置空空蕩蕩,心裡總覺得少了點什麼。外交部街33號院裡的老槐樹,葉子早就落光了,枝椏光禿禿地立在寒風裡,看著孤零零的,讓人心裡發酸。北平的冬天已然寒冷,莫斯科的風雪定然更甚,你一定要記得多添衣物,萬萬別凍著自己。”
“日常工作若是繁忙,也要勞逸結合,切莫過度勞累,務必保重身體。我在國內一切都好,工作漸漸上手,愈發順手,單位領導和同事也多有照顧,不必牽掛。只是獨處的時候,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你,想起冬日裡我們一起去北海公園滑冰,想起你站在湖邊柳樹下,笑著拍照的模樣,那些時光,想來滿心都是溫暖。”
“隨信附上一張照片,是上次我們一同去故宮遊玩時的合影。我特意洗了兩張,一張自己留在身邊,想你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,另一張寄給你,願它能陪你度過異國的苦寒歲月。”
“盼你早日回信,盼你一切安好。”
信的末尾,輕輕落著“小潔”兩個字,筆觸柔軟,藏著未曾說出口的思念。
林越指尖微顫,從信封裡抽出那張泛黃的照片。兩人並肩站在蒼勁的古柏樹下,沈潔微微側著頭,輕輕靠著他的肩膀,嘴角噙著淺淺的。溫柔的笑意;他站得筆直,雙手自然垂在身側,肩膀輕輕挨著她的,眼神沉靜又溫和,歲月靜好的模樣定格在一瞬間。
他捧著照片,看了許久許久,才小心翼翼地和家書放在一起,鎖進抽屜最深處,將這份思念妥帖珍藏。
當晚,使館宿舍的燈光亮到深夜。林越坐在書桌前,緩緩鋪開信紙,先提筆給父母回了信,細細訴說自己在莫斯科的工作與生活,報盡平安;又給弟弟建軍回信,勉勵他踏實求學。不忘初心;最後才拿起筆,給沈潔寫信。他寫得很慢。很認真,將莫斯科的風雪。日常的點滴。心底深藏的思念,一字一句都落在紙上,字字皆是真情。
而此時,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,卻被一片濃重的愁雲慘霧死死籠罩,與莫斯科的深夜思念,隔著萬里山河,上演著截然不同的悲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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