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前路第一百二十七章 前路
一九六三年六月底，北平的暑氣來得比往年都要早，剛入六月末，大街小巷便被悶熱的空氣裹得密不透風。
南鑼鼓巷的院子裡，老槐樹的葉子已經密密匝匝地鋪開，知了從早叫到晚，吵得人心裡發燥。沈潔的肚子已經顯懷了，五個月的身孕，走起路來慢悠悠的，一隻手總是不自覺地扶著腰。建紅每天放學回來，第一件事就是幫她嫂子倒水。拿東西，手腳麻利得很。
週末一家人吃過早飯後，林越陪沈潔在院子散步，不久沈潔感覺有點累了，就回房間休息。
林越沒什麼事，走到建紅的房間，就見建紅趴在書桌上埋頭複習功課，課本。練習冊攤得滿滿當當，眉頭微微蹙著，看得十分專注，滿是備考的緊張氛圍。
“建紅，複習了一上午，累不累？”林越放輕腳步走過去，聲音溫和。
建紅聞聲抬起頭，抬手揉了揉泛紅的眼睛，語氣帶著幾分苦惱：“哥，還好，我還行，就是幾何證明題繞得很，總摸不準思路。”
“別鑽牛角尖，慢慢梳理題幹，實在想不通就先放一放，勞逸結合才有效。”林越拉過一張小板凳坐下，抬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，“下個月就是中考，放平心態，考完就能鬆快幾天。有哪些不懂的哥給你分析一下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了。”建紅乖乖點頭。
三弟林建國正在備戰高考，高三學業繁重，他一直住校備考，只有週末偶爾回來一趟，如今備考進入衝刺階段，更是很少回。
林越轉身走進裡屋，沈潔正靠在床頭翻看育兒小冊子，這類小冊子是當時醫院給孕婦發放的，字跡樸素卻實用。見他進來，沈潔立刻放下冊子，嘴角揚起溫柔的笑意，眼底滿是柔情。
林越快步走到床邊坐下，粗糙的手掌輕輕覆在沈潔的小腹上，語氣帶著難掩的期待，“今天孩子鬧你了沒有？有沒有踢你？”
“剛才調皮得很，連著踢了我兩下，這會兒倒是安分了，你摸摸看。”沈潔笑著把他的手往肚子上按了按，眉眼彎彎，滿是幸福。
林越凝神感受著掌心下那微弱卻鮮活的動靜，心底瞬間被柔軟填滿，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笑。
一家人吃過晚飯後，林越搬了張竹椅坐在院裡乘涼，老槐樹葉偶爾隨風落下，蟬鳴依舊聒噪，卻也添了幾分小院的煙火氣。建紅麻利地幫著母親一起收拾好碗筷，端進廚房刷洗，隨後也搬了個小板凳，坐在槐樹下藉著微弱的天光再看會兒書。
今天林振華過來這邊，此刻正坐在房間書桌看檔案，眉頭始終微蹙，滿是工作的凝重。王秀英在廚房裡收拾殘局，碗筷碰撞的叮叮噹噹聲，在安靜的小院裡格外清晰。
林越看著燈下埋頭苦讀的建紅，眉頭悄悄擰緊，心裡盤算了許久的事，終於到了該說出口的時候。
這幾日，他無時無刻不在琢磨妹妹的前程。建紅從小讀書用功，成績在班裡名列前茅，正常參加中考，考上市裡的重點高中毫無懸念，再讀三年，考大學也極有希望。可林越心裡清楚，往後的世道絕不會太平靜，校園停課。大學停招。知識青年上山下鄉，這些即將到來的風浪，他無法明說，卻時刻記在心裡，不敢有絲毫大意。
就在六月中旬，中央召開工作會議，明確提出要精簡城市職工，妥善安置城市青年學生，動員廣大知識青年下鄉，支援農村農業生產。如今報紙上已經連篇累牘刊登相關政策，號召青年投身農村建設，林越在單位裡看過更詳細的內部檔案，深知這絕非一時的臨時政策，而是即將在全國大範圍推行的長期舉措。去年一年，全國已有十幾萬城市青年奔赴農村，這僅僅是個開始，往後只會愈演愈烈。
林越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塵，邁步走進屋內。
“爹，我有件事，想跟您商量商量。”
林振華放下手中的檔案，摘下鼻樑上的眼鏡，抬手揉了揉酸澀的眼眶，抬眼看向兒子，神色沉穩：“什麼事？”
“是關於建紅的前程。”林越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，語氣鄭重，“她下個月就要中考了，我思來想去，想跟您敲定一下她之後的求學方向。”
“求學方向？”林振華微微挑眉，語氣帶著幾分不解，“建紅成績拔尖，考高中是板上釘釘的事，讀完高中考大學，這不是順理成章嗎？”
“成績夠是夠，可眼下的形勢，由不得我們只看成績。”林越沉吟片刻，斟酌著措辭，語氣越發凝重，“您也知道，如今全國都在精簡城市職工，大規模動員知識青年下鄉務農，支援農村建設，去年就有十幾萬青年去了農村，這股勢頭只會越來越猛。”
林振華聞言，臉色微微一沉，沒有插話，只是靜靜聽著。他身為冶金部的幹部，深有體會，工廠已經停止大規模招工了，甚至清退部分臨時工了，不少人被動員回鄉，他比誰都清楚當下政策的力度。
“建紅要是按部就班上高中，三年後備戰高考。”林越看著父親，字字懇切，“可萬一這幾年政策有變，比如大學停止招生，或是知青下鄉政策擴大，她一個年輕姑娘，到時候被硬性動員下鄉，去偏遠農村吃苦受累，我們怎麼能放心？”
林振華的眉頭緊緊皺起，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，顯然被這番話說動了。在那個講政策。講服從的年代，個人前程永遠要依附於國家形勢，由不得自己做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