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打算是什麼？”林振華沉聲問道。
“我想讓建紅放棄考高中，改報中專，就選北平衛生學校的醫士專業。”林越說出自己的考量，語氣堅定，“這所衛校是市屬重點中專，學制三年，畢業後直接包分配，擁有國家幹部身份，能穩穩當當留在城裡醫院工作。中專學歷在當下不比高中差，最重要的是比較穩妥。”
林振華沉默良久，指尖的敲擊聲漸漸停下，他深知兒子說的都是實在話，在動盪難測的形勢下，穩妥遠比賭未知的前程更重要。
“這事還得跟你娘好好商量，更要問問建紅自己的想法，不能我們大人擅自做主。”林振華站起身，朝著屋外喊了一聲，讓王秀英和建紅進屋。
王秀英擦著手上的水珠，快步走進屋，建紅跟在後面，看著屋裡嚴肅的氛圍，小手緊緊攥著衣角，眼神里滿是緊張與不安，不知道家裡要商量什麼大事。
林越又把當下的政策形勢。自己的考量，一字一句重新說了一遍，語氣耐心又誠懇。
“建紅，你讀書用功，考高中絕對沒問題，但哥不能看著你冒風險。”林越看著眼前懵懂卻懂事的妹妹，語重心長，“現在城市安置不了那麼多知識青年，國家號召知青下鄉，往後政策怎麼變，誰也說不準。你要是讀了高中，三年後萬一大學停招，或是必須下鄉，你一個女孩子，在農村無依無靠，我們全家都放不下心。雖然家裡幫你安排個工作應該沒什麼難度，但在當下的形勢裡，也容易被人抓住把柄，說我們搞特殊。走後門，反而惹來麻煩。”
建紅低著頭，腳尖輕輕蹭著地面，長長的睫毛垂著，遮住了眼底的情緒，心裡又慌又亂，卻也聽懂了哥哥的擔憂。
“你本身對醫學也有興趣，讀衛校也能當醫生，衛校有醫士專業，學的是全科醫術，內科。外科。婦科。兒科都要學，是實打實的技術手藝。”林越繼續耐心勸說，“醫生是哪裡都需要的職業，越老越吃香，畢業後留在城裡醫院，工作體面又安穩，不用風吹日曬。以後要是想繼續深造，也能透過進修提升自己，半點不耽誤前程。”
王秀英聽得眼眶泛紅，心裡也有不甘，大兒子北大畢業。二兒子在哈軍工。三兒子下個月高考，按成績上大學應該沒有問題，她原本盼著女兒讀高中。上大學，有個更體面的前程，可她也明白，兒子說的句句都是實在話，街道辦有記錄的無業知識青年就不少，比起虛無縹緲的未來，女兒能留在身邊。安穩度日，才是最要緊的。
“建紅，別害怕，你自己心裡是怎麼想的？有什麼話都跟娘說。”王秀英拉過女兒的手，掌心滿是心疼。
建紅緩緩抬起頭，眼圈微微泛紅，看著母親。父親，又看向一臉鄭重的林越，聲音帶著幾分顫抖，卻格外認真：“哥，你是不是說，我就算讀了高中，以後也很有可能上不了大學，還有可能要下鄉？”
“哥不能把話說死，但當下的形勢，實在不好預料。”林越沒有隱瞞，語氣坦誠，“精簡職工。知青下鄉，是國家長期的政策，不是一時之舉。與其三年後陷入被動，不如現在選一條穩穩當當的路，哥也是為了你好。”
建紅沉默了許久，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手，腦海裡反覆想著哥哥的話。她懂事，知道家裡人的顧慮，也明白當下的日子由不得自己任性。過了半晌，她抬起頭，眼底的迷茫散去，多了幾分堅定。
“哥，我想明白了，我聽你的，我報北平衛校。”
聽到女兒的這句話，王秀英再也忍不住，眼眶瞬間紅透，緊緊把建紅摟在懷裡，哽咽著說不出話，滿心都是心疼與無奈。
林振華坐在主位上，始終沉默不語，他看向林越，眼底滿是複雜的情緒，有欣慰，有感慨，更有對時局的無奈。這個兒子，心思縝密，有時看得比他更遠。
“好，既然建紅自己願意，那就這麼定了，報衛校。”林振華緩緩點頭，語氣沉穩，“建國那邊，不用分心，讓他安心備戰高考，全力以赴就好。”
林越暗暗鬆了口氣，懸了許久的心終於放下，隨即又說起林建國的志願：“爹，建國的志願我也琢磨了一下，他理科成績好，動手能力強，心思也沉穩。您在冶金部工作，部裡直屬的北平鋼鐵學院是重點大學，專門培養冶金領域的工程師和科研人才，專業對口，以後畢業分配也能有個照應。當然，最終還是要尊重他自己的想法，我們只做參考。”
林振華聞言，連連點頭：“你說得在理，等建國回來，我親自跟他好好談談。”
七月的北平，酷暑難耐，熱浪席捲著整座城市，中考和高考的日子緊緊挨在一起，滿城都瀰漫著緊張的備考氛圍。
林建國先參加高考，考場設在西城的一所中學，一連考了三天，考完回家時，臉色平靜從容，看不出太多緊張，跟家人說發揮正常，考題都在複習範圍內。林越問起志願填報，林建國語氣堅定，第一志願填報北平鋼鐵學院，第二志願選了北平工業大學。
“鋼鐵學院好，專業紮實，符合國家建設需要，是個好選擇。”林振華難得露出笑意，開口誇讚了一句。
沒過幾天，建紅迎來中考，考場設在東城。考試當天，林越特意跟單位請了假，騎著腳踏車專程去考場外接她。建紅走出考場時，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，蹦蹦跳跳地跑到林越身邊，眉眼彎彎：“哥，我考得特別好，數學比平時模擬考還要簡單，發揮得很穩！”
“不愧是我妹妹，好樣的。”林越笑著把腳踏車推到她面前，扶穩車後座，“快上車，哥帶你回家，娘給你做了你愛吃的雞蛋麵，好好犒勞犒勞你。”
陽光灑在兄妹倆身上，腳踏車碾過衚衕裡的石板路，慢慢朝著家的方向駛去，而林家兒女的前路，也在這個特殊的夏天，悄然定下了方向。
第一百二十七章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