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維楨聽話地轉過身，邁著小短腿跑到沈潔身邊，把那朵潔白的槐花，使勁塞到媽媽手裡，軟糯地喊著：“媽媽，花花，好看。”
沈潔心頭一暖，彎腰把槐花輕輕別在耳後，伸手抱起兒子，在他軟糯的小臉上親了又親，滿眼都是為人母的溫柔。
林越靜靜看著眼前妻兒和睦。祖孫溫情的畫面，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瞬間被填滿，周身的凝重都消散了幾分。
一九六五年六月底
林越收到弟弟建軍的來信。
他抬手拆開最後一封信件，信封上的字跡剛勁有力，一筆一劃都透著執拗，是弟弟林建軍的筆跡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力刻在紙上，熟悉又親切。
他凝神細看，一字一句認真讀著，建軍的字跡依舊直白懇切：
“哥：
我已於六月初順利從軍校畢業，正式分配至東北軍區下屬某野戰團機關，任職助理工程師，主要負責全團坦克的大修方案制定。日常檢修維護。技術把關指導等技術工作。如今部隊已經全面取消軍銜制，不再授銜，我的行政級別為副連級。團裡地處東北邊陲，食宿條件。生活環境遠比軍校艱苦，可我半點都不覺得苦，更沒有怨言。我寒窗苦讀多年，專修坦克裝備專業，這輩子就想紮根部隊，一心跟坦克打交道，用自己所學的技術，為國家國防出一份力，絕不辜負家人的期望，絕不辜負部隊的培養。”
林越把這封簡訊反反覆覆讀了兩遍，眼神複雜，又滿心寬慰。
小時候的建軍，總愛仰著頭，一臉認真地跟所有人說，長大後要開坦克。保家衛國，那時候大家都只當是孩童戲言，沒放在心上。時隔多年，少年真的如願以償，紮根軍營，與坦克相伴，不是馳騁沙場的坦克兵，而是堅守後方。築牢防線的技術骨幹，用專業技術守護裝備。守護國防。部隊取消軍銜，可副連級的待遇安穩，更難得的是，這是技術崗位，遠離人事紛爭，遠離政治漩渦，只要一心鑽研技術。踏實做事，不摻和任何是非紛爭，那場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，便大機率波及不到他，能平平安安穩穩度日。
林越端坐於桌前，他握著鋼筆，沉吟片刻，落筆寫下字字千鈞的叮囑，語氣沉穩，滿是兄長的期許與告誡：
“建軍：
來信已悉數收悉，全家安好，勿念。你能順利畢業。分配部隊任職，是組織對你的信任與認可，務必心存感恩，堅守初心。助理工程師是實打實的技術崗位，靠真才實學立足，憑專業能力說話，這是最安穩。最靠譜的立身之本。當下世事難料，風雲變幻，你始終要牢記，不管外界風雲如何變幻，科學技術永遠是立身之基，誰都否定不了，誰都搶奪不走。
往後在部隊，切記摒棄一切雜念，不要理會外界紛擾，不要摻和無關是非，沉下心。穩住性，精研專業技術，吃透裝備知識，把每一臺坦克檢修到位，把本職工作做到極致，踏踏實實做人，兢兢業業做事。有空便給家裡寫信，報個平安，讓娘和家人放心。
兄 字”
寫完正文，他將信紙仔細疊好，裝入信封。
夜幕降臨，晚飯過後，鬧騰了一天的維楨。維遙都早早進入夢鄉，睡得安穩香甜。沈潔在裡屋守著兩個孩子，輕輕打理著孩子的衣物，王秀英默默在廚房收拾碗筷。擦拭灶臺，院裡院外都安安靜靜，只剩晚風拂過槐樹的沙沙聲響。
林越獨自一人，靜靜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，抬頭望著頭頂濃密的槐樹枝葉，夜風輕拂，枝葉輕輕搖晃，他眉頭緊鎖，滿心都是旁人不懂的遠慮，久久沒有釋懷。
他心裡盤算著，牽掛著家裡幾個長大的弟妹，每一個都讓他放心不下。
二弟建軍已經進入部隊，只要不參合亂七八糟的事，應該能安穩的。
三弟建國，明年就要從北平鋼鐵學院畢業，到時回冶金部就可以了，有父親照顧應該沒問題，或者找個合適的工廠掛職。
四妹建紅，明年也將迎來畢業。按戶籍應該是在北平的醫院，但到底去哪個醫院好點，林越一時也沒想好。但林越心裡清楚，無論世事如何變遷，時代怎麼動盪，百姓總要看病，產婦總要接生，學醫是實打實的技術活，走到哪裡都有立足之地，日子總能安穩。
唯獨最讓他揪心。最難謀劃的，是年幼的五弟建設。
建設，聰慧好學，從小早讀書，成績名列前茅，乖巧懂事，勤奮上進，明年就能初中畢業，正常情況讀完高中再考大學，一路讀書求學，是一條平坦順遂的光明大道。但明年就會停課，建設又還小參加工作也不合適，萬一隨大流，就麻煩了。
他絞盡腦汁，反覆思量，輾轉反側，想了無數個方案，卻始終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，找不到一條能徹底護住弟弟。避開所有風雨的安穩路。
也許只能在家待幾年，等年紀大點再參加工作。參軍或者下鄉了。以後有機會再進修了。
夜深人靜，沈潔輕手輕腳走出屋，來到他身邊，靜靜陪著他坐下，伸手輕輕挽住他的胳膊，柔聲問道：“一個人坐在這裡這麼久，到底在想什麼，心事這麼重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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