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坐在書桌前，翻開阿拉伯語課本，卻半天看不進一個字，終究還是默默合上書頁。他拿出信紙，想給遠在東北的弟弟林建軍寫信，提筆落下幾個字，滿心紛亂，終究還是緩緩放下了筆。千言萬語，堵在心頭，不知從何說起，也不能輕易言說。
十二月初，一個休息日，林越專程前往岳父沈伯鈞家中。
書房裡，沈伯鈞正端坐桌前，桌上攤著多份內部參閱材料，神色肅穆沉穩。見林越進來，老人緩緩摘下眼鏡，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，語氣沉穩。
“坐。”
林越端坐下來，沒有絲毫迂迴，開門見山，語氣凝重：“爸，上個月那篇批《海瑞罷官》的文章，您想必已經留意到了。”
沈伯鈞抬眸看了他一眼，神色沉靜，端起茶杯輕抿一口，緩緩放下，沒有直接回應。
“你看明白了。”
不是疑問，是肯定。
“文章通篇，沒有半分學術探討的意思，用意太深，絕非小事。”林越措辭謹慎，字字斟酌，不妄加評判，只說自己所見所想。
沈伯鈞聞言，沉默良久，書房內氣氛靜謐壓抑，老人聲音低沉，帶著歷經世事的通透與鄭重叮囑：“有些事，心裡看明白。看透了，就牢牢藏在心底，閉口不言。不該說的話，半個字都不能對外說，謹言慎行，明哲保身，切記。”
林越心頭一沉，鄭重地點頭。他明白岳父的苦心，身處高位，早已嗅到暗流，這番敲打，是護他周全，告誡他身處變局，一定要守好本心，不妄議。不摻和。不站隊，穩住自身。
“還有一事。”沈伯鈞語氣稍稍緩和，神色帶著幾分認可，“你主持西歐司一處工作，履職盡責，思路清晰，作風務實穩重，謝司長多次跟我誇讚你，好好堅守崗位，踏實做事。”
“是，我牢記在心，絕不辜負。”林越沉聲應下。
從沈家走出，夜色漸漸籠罩衚衕，寒風微涼。林越推著腳踏車，慢慢走在幽深的衚衕裡，腦海裡始終縈繞著那篇文章，縈繞著岳父的叮囑。
他清楚，風暴不會一夜之間席捲一切，而是溫水煮青蛙，一點點醞釀，一步步逼近。他在心底，默默盤算著家裡弟弟妹妹的前程出路，每一個都精心謀劃，不敢有絲毫疏漏。
三弟林建國，明年即將從鋼鐵學院冶金專業畢業，最理想的歸宿，便是分配進入冶金部系統。可時局變幻莫測，明年的形勢，誰也無法預判，必須提前與父親商議好。
妹妹林建紅，明年醫士專業畢業，醫生是技術崗位，無論時局如何變遷，國家都離不開醫護人員，但普通醫院也不定保險。
最讓他揪心為難的，是小弟林建設。
建設明年夏天初中畢業，不到十四周歲，成績優異，正常順利考上高中毫無懸念。可接下來會停課，該如何安排。
眼下只能步步為營，先盡全力敲定建國。建紅的前程，再慢慢謀劃建設的出路。
十二月底，一封來自東北軍營的書信，寄到了小院。
林越拆開書信，字跡剛勁有力，內容簡短平實。建軍在信中說，部隊裡一切安穩，工作早已上手，團裡資深技師悉心關照，學到了諸多實用技術，成長良多，讓家裡親人不必惦記，信末一句格外懇切：哥，部隊安穩，萬事不用牽掛。
林越輕輕摺好書信，小心翼翼放進抽屜深處。
他提筆凝神，認真給建軍回信，沒有多說時局，隻字字鄭重地叮囑：身在部隊，少說話，多做事，潛心鑽研技術，練就立身之本，比什麼都重要。
寄出書信的那一刻，林越站在郵筒旁，看著信封落入郵筒，心頭越發沉重。
寒風漸緊，北平的冬天，徹底來了。
院裡老槐樹的葉子，盡數落盡，光禿禿的枝椏倔強地伸向灰濛濛。陰沉沉的天空，沒有半點生機。刺骨的寒風灌進小院，越刮越猛，寒意刺骨。
平靜的歲月，已然走到盡頭，一場驚天變局，正悄然拉開序幕。
）完 章十四百一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