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破四舊第一百四十三章 破四舊
一九六六年六月底,北平的夏天悶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隨著那篇《橫掃一切牛鬼蛇神》發表快一個月了。報紙的社論一篇比一篇言辭激烈,鋪天蓋地的輿論,壓得整個北平城喘不過氣。這篇社論首次明確提出了震撼人心的口號——破除幾千年來一切剝削階級所造成的毒害人民的舊思想。舊文化。舊風俗。舊習慣,也就是“破四舊”。
“破四舊。”林越獨自坐在屋裡,在心底默默默唸這三個字,指尖緊緊攥著報紙,指節微微泛白。他心裡清清楚楚,這短短三個字,絕不會只是報紙上的文字,用不了多久,就會徹底走出紙面,席捲大街小巷,闖進每一條衚衕。每一戶人家,無人能夠倖免。
他不敢有絲毫懈怠,把全屋的物件徹底梳理了一遍。家裡老物件倒是不多,不是他不知道古董的價值,而是在改革開放前收藏這些東西完全是給自己埋雷,除非自己有空間外掛,可是自己沒有。書架上只有幾套古籍,線裝書,紙頁已經泛黃,還有幾本俄文原版書,是當年在莫斯科買的。
林越把那些書一本本取下來,小心翼翼地碼進木箱。又檢查了一遍,確認沒有遺漏,才用麻繩把箱子捆結實,提回到後院。靠牆角位置挖了一個坑,把木箱埋進去,填上土,踩實,又蓋了一層落葉。
回到屋裡,他又把家中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。書架上的書換成了時政讀本。桌面上的擺件只有一個搪瓷茶缸。一盞檯燈。幾本筆記本。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,沒有半點“老舊”的痕跡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沈潔看著他忙活,站在一旁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幫他把東西搬進搬出。她不懂丈夫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,但她信他。
一九六六年七月初。
風裹著燥熱的熱氣,吹過青磚灰瓦的衚衕,沒了往日的清涼,反倒悶得人心裡發慌。南鑼鼓巷的老院子裡,那棵蒼勁的老槐樹,遲遲才抽出稀稀拉拉的新葉,嫩綠色的葉片蔫蔫的,被熱風捲著,有氣無力地輕輕晃動,連蟬鳴都透著一股焦躁。
維楨安安靜靜蹲在樹蔭下,小手扒著泥土,盯著地上成群結隊搬家的螞蟻,小眉頭微微蹙著,平日裡的鬧騰勁兒全都沒了。維遙安安靜靜坐在哥哥身旁,胖乎乎的小手攥著一朵從牆角野地裡摘的小野花,指尖無意識地一下下揪著花瓣,嬌嫩的花瓣被扯得七零八落,散落在腳邊,小傢伙也只是低著頭,一言不發。
建設默默坐在堂屋門檻上,手裡捧著書本,眼神卻沒全然落在書頁上。學校早已全面停課,大街小巷都透著異樣的緊繃,他哪兒也去不了,只能整日悶在家裡自學。王秀英看著小兒子整日閉門不出,怕他憋出心病,便讓他幫忙照看維楨。維遙兩個孩子。建設性子沉穩內斂,心思細膩又有耐心,帶孩子遠比整日奔波的哥哥上心,平日裡維楨耍小脾氣哭鬧,旁人哄不好,只要建設輕聲細語哄上幾句,小傢伙立馬就能破涕為笑,乖乖聽話。
院門外傳來腳踏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響,平穩又熟悉,林越下班回來了。他穩穩停好腳踏車。他抬手擦了擦額角的薄汗,神色平靜無波,只是眼底深處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,從包裡掏出幾本巴掌大小的紅塑封小冊子,鮮紅的封皮,燙金的字跡,在黃昏的夕陽餘暉裡,泛著沉鬱的光。
“一人一本,貼身放好,閒暇時多翻看多讀記。”林越語氣平淡,將小紅書依次遞到沈潔。王秀英和建設手中,沒有多餘的解釋,語氣裡卻帶著不容推脫的篤定。
沈潔輕輕接過小冊子,指尖撫過光滑的紅塑封,默默翻開兩頁,眉眼溫婉,卻沒有多問一句。她與林越夫妻多年,最懂丈夫的為人,他行事向來沉穩有度。心思縝密,凡事謀定而後動,既然這麼做,必然有他的緣由,她只管無條件信任。配合就好。
建設雙手接過小冊子,抬頭看向哥哥,嘴唇微微張合,眼底滿是疑惑與不安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猶豫了片刻,還是壓低聲音開口:“哥,這書......咱們現在,真的要這樣嗎?”
“拿著,靜下心好好看。”林越目光看向他,語氣不算嚴厲,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認真,眼神深沉,“如今的時局,早已和從前不一樣,風雲變幻,做任何事。說任何話,都必須緊跟形勢,萬萬不能出半點差錯,更不能落人口實。”
建設重重地點了點頭,不敢再多問,小心翼翼把小紅本揣進貼身的衣兜裡,攥得緊緊的,心裡莫名泛起一陣慌。
王秀英拿著小紅書,手指摩挲著封皮,沒有說話。她也看得出,這天,變了。當即把小紅本仔細揣進衣兜,拍了拍衣襬,轉身走進廚房,忙著張羅一家人的晚飯。
週末,建國回來了。
他已經分配到冶金部下屬的研究院工作,平時住單位宿舍,週末才回四合院。建設聽見動靜,從屋裡跑出來。
“三哥,你回來了!”
“嗯。”建國把車停好,拎著網兜走進堂屋,“哥,嫂子,我回來了。”
林越正在屋裡看檔案,聽見聲音走出來。上下打量了建國一眼,見他氣色還好,心裡踏實了些。
“工作上還順利?”
“順利。”建國在桌邊坐下,“帶我那位老工程師姓孫,技術很好,人也正派。就是這幾天單位裡氣氛也不太好,到處貼大字報。”
林越沒有接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