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時,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。王秀英多炒了兩個菜,建國難得回來,她高興。維楨坐在沈潔懷裡,伸著手要建國抱。建國把侄子接過去,維楨趴在他肩上揪他的耳朵。
“建國,你單位現在怎麼樣?”林越放下筷子。
建國沉默了一下,壓低聲音。“亂。有人貼老孫的大字報,說他舊社會給資本家當過技術員。老孫沒辯解,只是埋頭幹活。我看不過去,幫他說了幾句,被人提醒了。”
林越的筷子停在半空。“你幫他說什麼了?”
“就是說他技術好,為單位做了很多貢獻。”建國撓撓頭,“沒說別的。”
“以後不要說了。”林越的語氣平靜,但很認真,“這種時候,誰出頭誰倒黴。你的任務是把自己的技術學好,別的事不要管,不要摻和,不要發表意見。”
建國愣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。他知道哥哥是為他好。
林振華坐在主位上,一直沒有說話。王秀英在旁邊給他夾菜,他也不動筷子。林越看了父親一眼,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晚飯後,維楨和維遙都睡了。沈潔在裡屋哄孩子,王秀英在廚房收拾碗筷。
林越走進堂屋,在林振華對面坐下。
“爹,出去走走?”
林振華看了他一眼,站起身。
父子倆出了院門,沿著南鑼鼓巷慢慢走。衚衕裡的路燈昏黃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遠處牆上的大字報還沒有撕乾淨,紅紅綠綠的,在風裡微微飄動。
“建國的事,您怎麼看?”林越先開口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林振華的聲音不大,“這種時候,少說少錯。”
“您呢?部裡怎麼樣?”
林振華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亂。比你們想象的還要亂。”
“您有什麼打算?”
“該怎麼辦還怎麼辦。”林振華停下腳步,看著衚衕盡頭灰濛濛的天,“我是常務副部長,組織上把我放在這個位置上,我就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。冶金是國家工業的脊樑,生產不能停。不管外面怎麼鬧,生產不能停,該抓的專案要抓。”
林越知道父親說得對,但也知道這有多危險。
父子倆沿著衚衕走了一圈,回到院門口。林振華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,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老槐樹。
林越站在院子裡,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門口。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。
不久,聲勢浩大的破四舊行動,開始大批出現在街頭巷尾。他們清一色身著綠軍裝,腰扎武裝帶,手臂上戴著鮮紅醒目的紅袖章,三五成群,步履匆匆地走過大街小巷,震天動地的口號聲此起彼伏,響徹衚衕街巷。鋪天蓋地的大字報,一層疊一層,貼滿了牆面。院門。衚衕牆壁,紅紅綠綠,密密麻麻,在狂風裡嘩啦啦作響,像是一陣陣躁動的聲響,攪得人心惶惶。
八月初,大會召開的訊息,傳遍了北平的每一個角落,會議正式透過《決定》,風暴全面發動。林越在單位辦公室,逐字逐句研讀完整份檔案,原本心底僅剩的一絲僥倖,徹底煙消雲散,只剩下沉甸甸的無奈與清醒,他知道,一場無法阻擋的風暴,徹底來了。
南鑼鼓巷的衚衕裡,再也聽不到孩子們的歡笑聲。再也沒有往日的安寧,已經開始挨家挨戶上門,全面清查,強行“破四舊”,哭鬧聲。砸毀聲。口號聲,攪碎了整條衚衕的平靜。
(第一百四十三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