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喬的笑第一百六十一章 喬的笑
一九七一年十月十八日，紐約。
聯合國大會的辯論已經持續了好幾天。林越坐在中國代表團的席位上，面前的桌上攤著厚厚一摞檔案。他是代表團的副代表之一。代表團團長是喬同志，副團長是黃同志，原來蘇歐司的司長陳同志也在其中，是代表之一，成員包括外交部各司局抽調的精幹力量。林越精通英。法。阿三門外語，熟悉非洲和中東事務，在開羅期間與多個非洲國家使團建立了良好關係。
聯合國大廈。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鑑人，各國代表的席位上插著五顏六色的國旗。一切莊重而陌生，但他沒有太多時間去感受。代表團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，每天上午碰頭會，下午出席聯大辯論，晚上整理材料。起草電報。與各國代表磋商。
喬團長坐在代表團席位的中央，神色沉穩，目光銳利。他五十多歲，身材不高，但氣場強大，說話時語速不快，每個字都擲地有聲。林越的座位在側後方，與法語組和阿拉伯語組的同事相鄰。他的任務是與法語和阿拉伯語國家的代表團進行直接溝通，瞭解他們的立場，傳達中方的意圖，並在必要時參與小範圍磋商。
“林越，阿爾及利亞和突尼西亞的代表明天上午有空，你約一下，我們談一談。”喬團長翻著檔案，頭也不抬地說。
“已經約好了，明天上午十點，在他們代表團的辦公室。”林越回答。這些聯絡工作，他在開羅時就已駕輕就熟。阿爾及利亞駐埃及大使與他私交不錯，此次聯大期間，兩國代表團一直保持著密切溝通。
“還有，摩洛哥方面對提案的措辭有些疑慮，你去解釋一下。我們的立場是明確的，不能含糊，但方式可以靈活。”喬團長補充道。
“是。”林越在筆記本上記下。
十月十八日到二十四日，這一週裡，聯大會場幾乎沒有安靜過。以阿爾巴尼亞。阿爾及利亞為首的二十三個國家提出的“兩阿提案”，在辯論中獲得了越來越多國家的支援。林越每天都守在會議廳裡，不僅是記錄，更是在觀察各國代表的表態，分析他們的投票意向，並及時向代表團領導彙報。他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著各國發言的要點，邊上標註著“傾向贊成”“搖擺”“可能棄權”等字樣。
有一次，一位西非法語國家的代表在發言中態度曖昧，既表示支援恢復中國的合法席位，又對驅逐老蔣集團表示“關切”。會後，林越主動找到那位代表，用法語與他交談了半個小時。他從兩國交往的歷史講起，講到中國對非洲民族解放運動的支援，講到坦贊鐵路，講到中法建交的意義。那位代表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林參贊，你的解釋讓我清楚了很多。我會向國內報告的。”
幾天後，那個國家在表決中投了贊成票。
林越深知，在聯合國這樣的多邊舞臺，語言能力只是基本功，真正的功夫在於如何把國家政策轉化為別人能理解。能接受的語言。他不是在搞“翻譯”，他是在搞“外交”。
那些日子，走廊裡。咖啡廳中，到處是各國代表交頭接耳的身影。林越穿梭其中，用英語。法語。阿拉伯語與各方代表溝通，轉達中國代表團的立場，聽取對方的關切。有時是正式的會見，有時是午宴上的閒聊，有時是在走廊裡“偶遇”的幾分鐘交談。每一句話，每一個態度，都可能影響一張票。
美國的壓力仍然很大。有些非洲國家內部存在分歧，代表團需要做大量的解釋和說服工作。喬團長在內部會議上說：“美國人做了幾十年的工作，我們不可能在幾天之內全部翻過來。但只要多爭取一票，就是勝利。”
林越負責的非洲法語區國家，在“兩阿提案”的共同提案國中佔了相當比例。他多次與這些國家的代表舉行工作會談，逐條解釋提案的內容，打消他們的疑慮。一些國家的代表起初對中國的外交政策知之甚少，甚至有人問：“中國會不會像蘇聯一樣搞霸權？”林越耐心地解釋中國不稱霸。不干涉內政。支援民族解放運動的一貫立場。這些面對面的溝通，不是翻譯可以完成的，需要的是外交官的政治判斷和溝通藝術。
十月二十五日晚上，歷史性的時刻到來了。
聯大會場裡座無虛席。各國代表都已入座，氣氛凝重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。中國代表團坐在指定的席位上，喬團長面色平靜，但握著手稿的手指微微泛白。林越坐在側後方，手心全是汗。
第一項表決：美日等國的“重要問題”提案——要求恢復中國席位需三分之二多數。大會主席宣佈唱票。一個個國家的名字被念出來，一聲聲“贊成”“反對”“棄權”在會場裡迴盪。林越的耳朵豎著，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結果：五十九票反對，五十五票贊成，十五票棄權。“重要問題”提案被否決了。
會場裡一陣騷動。林越緊握的拳頭猛地鬆開，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印子。這意味著，恢復中國席位只需要簡單多數。
短暫的寂靜之後，第二項表決開始。阿爾巴尼亞。阿爾及利亞等二十三國提案——即後來的聯合國大會第2758號決議。唱票繼續。
林越默默在心裡計數。他側過頭，看見喬團長的肩膀微微起伏，那是在深呼吸。
“贊成。”“贊成。”“反對。”“贊成。”
最終，七十六票贊成，三十五票反對，十七票棄權。決議以壓倒性多數透過。
大會主席的木槌落下，那一聲，像是敲開了歷史的大門。非洲國家的代表席位上響起了掌聲，有些代表甚至站起來鼓掌。喬團長從座位上站起身，轉過身，向鼓掌的代表們點頭致意。他臉上沒有狂喜，但眼睛裡藏著光。
林越站起來時，身邊一位非洲國家的代表緊緊握住了他的手。“祝賀你們，兄弟。”那人用法語說。林越用力握了回去，沒有說話。那一刻，他想起了在開羅的那些日子，想起了那些黑皮膚。白牙齒。用生硬的中文說“我們是朋友”的外交官。
那一夜，代表團的駐地幾乎沒有人睡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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