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六章 雁字
一九八四年八月,盛夏的餘溫籠罩北平,維遙結束洛杉磯奧運會的翻譯工作,順利返回。
歸國最初幾日,她幾乎馬不停蹄地處理收尾工作。整理厚厚的奧運工作筆記。分類歸檔。逐字打磨彙報文稿,先後向外交學院與外交部提交了工作總結。此次奔赴洛杉磯,雖然她是以高校臨時抽調翻譯人員的身份參與工作,但相關總結報告還是要交的。
忙完手頭所有事情,週末她終於得空,回到南鑼鼓巷的老四合院。
院門推開的瞬間,濃郁的老湯香氣撲面而來。奶奶早已守在堂屋,聽見動靜立刻迎上來,伸手攥住她的胳膊,細細端詳她的眉眼氣色,眼底滿是疼惜:“看著清瘦了一圈,是不是國外的飯菜不合胃口?在外頭沒人好好照顧你。”
林維遙反手輕輕扶住老人的手,眉眼彎彎,語氣溫和寬慰:“奶奶,國外伙食挺好的,就是賽事太忙,連按時吃飯的功夫都沒有,不是吃得不好。”
廚房裡傳來碗筷輕碰的聲響,母親沈潔走出來,目光落在女兒身上,褪去了臨行前的擔憂,多了幾分安心:“第一次自己跑這麼遠的地方,還適應就嗎。”
“挺適應的。”維遙落座,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潤喉,眼底還殘留著洛杉磯賽場的鮮活光影,“全程連軸轉,對接各國記者,英語。法語。阿拉伯語來回切換,一整天說下來,每晚睡前嗓子都是啞的。累是累,但格外充實。”
王秀英滿臉熱切:“聽說咱們國家這次拿了好多金牌,是不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,一共十五枚金牌,獎牌總數位列世界第四。”維遙輕輕點頭,提起這場盛事,眼底不自覺亮起微光,“最讓人震撼的是開幕式,幾萬名觀眾座無虛席。咱們中國代表團入場的時候,全場掌聲。歡呼聲震耳欲聾。”
她緩緩回憶著那日盛況,字句溫柔真切:“代表團入場走了近二十分鐘,旗手是男籃的黃戰,身高兩米出頭,身姿挺拔端正,雙手擎著紅旗,步伐沉穩有力,硬生生走出了咱們中國人的底氣。”
“黃戰?”王秀英來了興致,追問一句,“這小夥子是籃球運動員,能當旗手應該很優秀吧。你們翻譯組工作對接,應該打過不少交道吧?”
林維遙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頓一瞬,快得無人察覺。她抬眸時神色已然平和自然,語氣清淡無波:“只是工作上偶爾碰面,打過幾次照面,算不上熟悉。”
一旁的沈潔將女兒細微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,卻沒有多問,只是溫柔地看了她一眼,低頭默默為她盛著溫熱的湯,將所有細碎的疑慮都藏在了心底。
滿屋家常暖意之中,無人發覺,維遙提起那個名字時短暫的停頓與怔忡。
黃戰,這個在洛杉磯烈日賽場。喧囂場館裡,悄悄留在她記憶深處的名字,被她不動聲色地藏於唇齒之間。像一枚輕輕釦在桌面的硬幣,一面是盛大相遇,一面是剋制心動,沉默不語,暗藏波瀾。
時光緩緩流淌,半個月轉瞬即逝。新的學期又開始了。
這天黃昏時分,夕陽斜落,外交學院宿舍,同學手裡捏著一封薄薄的信封,徑直走到林維遙旁邊:“維遙,你的信,落款只有一個黃字。”
林維遙伸手接過。信封樸素乾淨,沒有花哨的圖案,是最普通的牛皮紙信封。拆開信紙,映入眼簾的是一筆一劃端正遒勁的字跡,力道極足,不像經常寫字的人,但落筆沉穩帶著年輕人獨有的認真執拗。
是黃戰寫來的信。
紙面是常用的方格稿紙,字字工整,沒有一絲潦草,可見落筆時的鄭重。通篇措辭剋制有禮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他在信裡說,奧運賽事落幕,各隊歸國歸崗,緊張的集訓生活再度重啟,日子迴歸平淡規律。只是閒暇之餘,總會不經意想起洛杉磯的盛夏,想起籃球館旁那個安靜伏案記錄。從容應對繁雜工作的翻譯姑娘。寥寥數語,問詢她的近況與學業,句句都是真誠的掛念,通篇無半分逾矩言辭,卻藏著小心翼翼。不敢唐突的試探。
林維遙捏著薄薄的信紙,靜坐桌前良久。晚風透過窗欞輕輕拂來,吹散了傍晚的燥熱,也吹亂了心底平靜的漣漪。
她逐字逐句重讀了一遍信件,細細讀懂字裡行間的溫柔與謹慎,而後輕輕摺好信紙,妥帖放回信封之中。
夜色漸深,屋內檯燈亮起暖黃的光暈。
維遙伏案提筆,落筆從容克制。她的回信簡短規整,先是致謝他的掛念,告知自己歸國後一切安穩,學業工作皆有條不紊;又坦言自己尚且是在校學生,當下以學業為重,潛心求學是首要之事;坦言洛杉磯的相遇與共事,是她極為珍貴的一段經歷,她亦時常想起那段熱烈鮮活的時光。
信的最後,她落筆一句,祝他集訓順利。萬事順心。
整封回信禮貌。疏離。分寸得當,穩穩停在陌生人與摯友之間的邊界,不遠不近,不偏不倚,刻意避開了所有曖昧的縫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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