帕爾馬島的晚餐己經接近尾聲。長桌上空盤正在被撤走,安娜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芒果,放在林傑手邊。安雅正用叉子戳起一塊,安森在桌底用手機看一段火箭回收的影片,音量關到了最低,但畫面上那根正在降落的金屬柱體還是吸引了林傑的目光。
他正看著那段影片,手機震動了。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埃隆·馬斯克。
“林傑,我準備把星艦的首次載人火星任務提前一年,新大陸參不參與?你負責的不是物資,是火星基地建成後的長期資源供應。水、空氣、能源,以及後續擴建需要的原材料——地球的供應鏈到不了火星,所以第一批物資在你賬上。不要求你一次性付清,也不需要你派人飛過去籤合同,只需要你確認——你願不願意參與。”
林傑說:“火星表面沒有現成的供應鏈,第一座基地動工之前,所有材料都要從地球運過去。你的飛船能運多少噸?”
馬斯克說:“星艦的有效載荷是百噸級,但前期優先運人和核心裝置。建材份額不多,只能帶一部分。”
林傑說:“我帶的是地球的影子,先落地的是壓縮空氣和合成材料,第二批再送土壤改良劑和礦物勘探裝置。我的貨艙預留給你了。”
馬斯克說:“需要開始改造貨艙結構。你要預留一批模組,地表組裝,材料不需要回爐,首接對接基地擴充套件單元。”
林傑說:“那叫節點,不叫貨艙。新大陸提供火星節點。”
馬斯克短暫地沉默了一下,說:“你的節點會跟星艦對接。火星的第一座基地,有兩個名字。一個在燃料艙側面,一個在結構件內側。一個是我的,一個是你的。”
林傑沒有回應。他把手機放在桌邊,伸手拿起那片芒果,咬了一口。安雅抬頭問他火星上有沒有芒果,他說沒有,現在還沒種過去。安雅說那她不想去火星了,她要在帕爾馬島吃芒果。林傑說那他在火星上給她種一棵芒果樹,等她長大了過去摘。安雅問芒果樹要多久才能長大,林傑說要好幾年,他說到那時候她應該己經到了。
他吃完那塊芒果,放下果核,重新拿起手機回了一條訊息:“確認參與。貨艙結構方案發過來,凱莉會和你的人對接。”他發完這條訊息,把手機翻了個面,螢幕朝下放在桌面上,重新靠回椅背。窗外的海面正在被暮色染成深藍與淺金之間的漸變色,像一層正在緩慢鋪開的、尚未被命名的地層。那片地層從查爾斯河畔開始,經過許多座城市與礦井,經過許多條約與協議,最終延伸到了一顆他從未踏足過的行星表面。那道根鬚還在繼續生長,而它將被人類用最長的繩索繫住,在那顆紅色的星球上,形成一處安靜的灣區——像一枚正在緩慢結晶的種子,等待著一層新的、屬於未來的地層覆蓋在上面。
帕爾馬島的夜沉得比往常更安靜,書桌上的螢幕亮著,凱莉剛發來一份彙總報告。他開啟郵件,上面是幾行清晰的資料——新大陸集團的資產總額己經超過全球許多國家的年度國內生產總值,他的個人身家在另一份文件末尾被標註為“可支配現金儲備,超過若干國家的央行外匯儲備”,流動資產賬戶可以隨時調動,資產分佈在全球各地,礦產、能源、港口、資料中心、航線、衛星、機器人、化工、精密製造,六大洲都運轉著同一個名字。
他靠在椅背上,那本《價值理論》正攤開在桌面,書頁間夾著瑪麗亞的紙條。他拿起紙條看了一眼,又放回原處。
沒有慶祝,沒有喊人,只是把那份報告看完了,然後合上電腦,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。卡琳娜正站在冰箱前,手裡端著一杯牛奶。林傑說還沒睡。卡琳娜說睡不著,看了看資料,想了想,說你的錢己經多到不需要再賺了。他喝了一口水,說賺錢早就不是目的了。卡琳娜說是,是你的影子太大了,大到你走到哪裡,那道影子都會先你一步抵達。
他端著水杯走回露臺。安雅還沒睡,正蹲在矮桌邊畫畫。林傑在她旁邊坐下,問她在畫什麼,她說在畫地球,她用藍色蠟筆畫了很大一片海,在紙的右上角用綠色蠟筆畫了一小塊陸地,很小,小到幾乎看不見。她說這就是帕爾馬島。林傑問她為什麼不畫大一點,她說畫大了就不像島了,島本來就小。他問她知不知道爸爸的錢很多,她說知道。他問她多到什麼程度,她說多到地球裝不下,要多到火星去。他問她火星能裝得下嗎,她說火星很大,比地球小一點,但比帕爾馬島大很多。她把他那杯水拿過來喝了一口,放回他手邊,繼續畫她的地球。他看著她畫完最後一道海浪的弧線,把那幅畫拿起來端詳了一會兒,摺好,放進襯衫口袋。
林傑不需要再透過任何人的確認來知曉自己己經走過了多遠,
因為那幅被折起來放進口袋的畫,己經以它自己的方式,
站在他如今所擁有的一切,與那顆尚未命名的行星之間。
成為一道安靜的邊界。
他確實己經富可敵國,
但更重要的是,他己經走過了那條“需要被確認才存在”的邊界。
如今,邊界己經在他身後,而前方等待著他去丈量的東西,尚無人標記。
他不確定那是另一片海域,還是一顆尚未命名的行星,
但他知道那枚被安雅藏進信封的紐扣,
正安靜地躺在某個尚未被開啟的抽屜裡,
等待著某一天,
被一隻同樣稚嫩的手從時間的摺痕中重新取出,
而那隻手的主人,將是他此刻還無法想象的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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