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胡之是個驕傲的人。
甚至比陸始都還要驕傲。
但同時他又是一個矛盾的人。
琅琊王氏出了一個王敦，這導致了家族口碑斷崖式跌落，甚至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了。很多平日與之相交的友人，這半年時間全都幾乎跟他斷了交，甚至還寫信譴責。
這讓王胡之極其苦悶，越發只能以狂傲懶散的姿態示人。
他是一個有追求的人，雖然平日不表現出來，但在聽到謝宏以玄學解讀儒學，尤其是內聖外王之說更是直擊他的內心。
那日黃石巖，他這樣的高門士人不會露面的，北方高門去為一個南方末等士族站臺，這根本就是侮辱王氏門第。
所以謝宏是別人口中的謝宏，他需要親自來見識一番。
當第一眼見到謝宏，他就震驚於其容止風度，所以才有一問。
若謝宏表現得過於油滑，他肯定轉身甩袖便走，此等人物根本不配於他相交。
若謝宏表現出對他伯父的讚美或者是好感，他不會離開，但一定會對謝宏敬而遠之。
但謝宏竟然當著南北士族的面，說出那麼一句驚世駭俗的話。
敦非相，乃逆也。
王胡之有那麼一瞬間看著謝宏的時候，感覺自己何其渺小。
這句話藏在多少人心底？
但又有誰敢說？
即便是謝宏的伯父，陳郡謝氏的族長，江左八達之一的大名士謝幼輿，也僅僅是勸阻了他伯父不要清君側，就被髮配來了豫章郡。
戴淵若何？祖逖祖士稚連自己伯父王敦都忌憚不已，卻依然被戴淵褫奪了兵權。
周??若何？從小身負雅望盛名，清正廉潔，乃是琅琊王氏的救命恩人，當初伯父王導率領王氏數百人跪於宮門外請罪，王胡之就在列，伯父王導哀求之語至今歷歷在目。
「伯仁，我們家這幾百口性命就全靠你了。」
王氏得以儲存，固然有伯父王導之功，也少不了周??的求情。
但當時伯父誤會了周??，等他慘遭殺害之後，才痛哭流涕的說我不殺伯仁，伯仁因我而死。
趁著陸始攪局，王胡之請謝宏移步至一旁，然後再次肅然一揖：「胡之孟浪，還請謝郎勿以為怪，我族伯暴戾，胡之剛才也只是為了維護門第，並非是輕視謝郎，是因為胡之實在是怕了。」
王胡之說話的聲音都多了一抹悲愴，搞得謝宏倒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「修齡兄，我懂你，其實自南渡以來，琅琊王氏一直是烈火烹油，所謂高處不勝寒，有此一難，未嘗不是上天的一種警醒，你說呢？」
王胡之神情陡然一凝。
烈火烹油？妙啊。
高處不勝寒？說得太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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