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三刻。
一輛雙轅牛車朝著桃坪而來,駕車的是一個魁梧雄壯的沙門。看外貌就知道這是個武僧。
竺法潛依舊是一身緇衣,任由牛車慢悠悠地走著,牛車後面還跟了四名侍者,皆是緇衣芒鞋,或捧經篋,或持錫杖,步履從容,不緊不慢。
顧和的車緊隨其後,他的車後也跟著六個青衣僮僕,有的抱麈尾匣,還有的揹著一張琴。
顧和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紈綺寬袖袍,腰束青玉帶,手持玉柄麈尾。
到了桃坪,執事僧停住牛車,竺法潛把整個桃坪掃了一遍,發現有幾個雜工在灑掃,於是收回目光,笑著和顧和下了車。
陳三快步迎了出來,朝兩人深深一揖:“見過顧公,竺公,吾家郎君一早去了山後葛仙翁的草廬,過午必回,請先入別院稍坐。”
“葛稚川?”顧和微微有些不愉:“葛稚川還在廬山?”
“葛仙翁在後山結廬煉丹。”
顧和與竺法潛對視一眼,兩人都沒有說什麼,只是各自帶了一名近侍隨陳三走進了草廬。
陳三將二人引入正堂,吩咐阿蘅和阿苓奉茶,茶和茶具都是昨日周光送來的,上品的青釉細瓷。
顧和端起茶碗一看,旋即微微皺眉,卻還是喝了一口,又輕輕一頷首。法潛卻看著一旁尚未收拾的麻紙和筆墨,硯池裡還存著半池墨汁。
他的目光落在麻紙上的字跡上然後便不動了。
顧和放下茶碗看向了主位的屏風,麈尾擱在臂彎裡,拈著頷下那三縷清須。
“山不在高,有仙則名。水不在深,有龍則靈。”
他忽然笑著對竺法潛道:“法師,謝氏子有避世之意啊,他才多大?弱冠少年哪裡來的如許感悟?”
竺法潛沒有說話,目光不在陋室銘上。他在看矮几,突然起身將那張麻紙拿了起來。
麻紙上寫著四行字。
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臺。
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。
竺法潛的手開始發抖。
“身是菩提樹,心如明鏡臺。時時勤拂拭,勿使惹塵埃。”他嘴裡喃喃道,聲音有些發澀:“而此偈……才是頓悟啊,原來如此,既然本來無一物,塵埃又落在何處?既然明鏡不是臺,又何必時時拂拭?”
他看著顧和,嘴唇翕動了半晌才發出聲音:“那日謝檀越以四句佛偈破了貧道心障,而不過隔了數日,他竟然又寫出一偈,若非佛子轉世,何以至此?”
顧和也看出來竺法潛狀態有些不對,暗暗心驚的同時又笑道:“竺公今日失態了。”
竺法潛忽然道:“今日方知,貧道才是真正執著之人。”
顧和對竺法潛其實沒有多少好感,畢竟他是琅琊王氏的人,南北士族天生不合,但這兩日他又寄住在王氏的別院,王氏年輕一輩對他多有尊敬,所以不好出言諷刺。
“老夫倒是看謝鳳至的書法自成一格,雖然功力尚淺,但疏處可走馬,密處不透風,未來當不在王廙王師將之下。”
竺法潛回到案前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陳三用漆盤端著兩碗冰酥進來,頓時吸引了顧和的注意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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