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腳步微頓，眸色瞭然，輕聲道：“我看出來了，功利心太重，痕跡太明顯。”
“何止是他。” 陳岩石無奈搖頭，望向滿院鳥籠，語氣摻著唏噓與嘲諷，“如今漢東不少幹部嗅風向比誰都敏銳，都知道我同你走得近，一窩蜂趕來巴結，日日送鳥贈花、各色禮品源源不斷。”
“好好一處養老院，硬生生被他們攪成了花鳥市場。鳥兒越積越多，鳥食、養護全是額外開銷，反倒成了我的累贅。這群人不肯踏實幹事，一門心思投機鑽營，滿腦子歪門邪道。”
沙瑞金聞言淡淡一笑，眼底卻無半分暖意，早己看透漢東這層虛浮風氣。
“您怎麼看李達康？” 沙瑞金順勢轉入正題，問起漢東最核心的人事派系。
陳岩石沉吟片刻，評價客觀通透：“李達康是趙立春早年的秘書，本事沒得說，搞經濟、抓建設是一把好手，當年跟著趙立春打下京州經濟根基，敢闖敢拼，實績擺在明面上。”
“可他短板同樣致命：性子急躁，太過看重短期政績，為了發展時常忽略民生民情。更關鍵的是，他早被趙家排擠到邊緣。”
沙瑞金目光一凝，抓住關鍵：“邊緣化？此話怎講？”
“趙立春掌權時，真正傾力扶持、互相借力的從來不是李達康，而是祁同偉。” 陳岩石緩緩揭開漢東藏了多年的派系交易。
“祁同偉深耕地方、手握基層實權，趙立春身居高位供給政治資源；
趙瑞龍在軍中發展，靠祁同偉的軍方脈絡保駕護航，祁同偉紮根地方，藉著趙家的權柄一路高升，二人本就是資源互換、互利共生的捆綁關係。”
“這次祁同偉調任省軍區政委，看似平調輪崗，實則是趙家穩固自身勢力、平衡漢東局面的一步棋。
反觀李達康，不過是趙家早年衝政績、拓市場的工具人，利用價值耗盡，早己游離核心圈層之外。”
沙瑞金眼神驟然深邃，腦中快速梳理全盤局勢，當即捕捉到突破口：“這麼說，李達康是趙家派系裡最薄弱、最容易撬動的一環？我們能否以他為切入點，順藤摸瓜，撕開趙立春留在漢東的勢力網？”
陳岩石輕輕搖頭，語氣審慎：“局勢遠比表面看上去複雜，還需多觀察、多沉澱。貿然動手，極易引發漢東官場大範圍震盪，得不償失。”
話鋒一轉，他說起趙立春早年舊事，道破漢東腐敗根源：“趙立春這人從年輕時心性就浮躁，作風散漫，貪享安逸的毛病早有苗頭。當年我和他搭班子共事，三伏酷暑全體幹部在崗辦公，唯獨他躲在有空調的招待所偷懶。”
“我得知後首接把他從招待所拽出來，當眾批評，逼著他在全體幹部大會作檢討。身居領導崗位不肯吃苦、不願實幹，這種心性坐到高位，遲早滋生禍患。”
“陳叔叔，您是真行啊。”沙瑞金聽得啞然失笑，心中對趙立春的品性己然有了定論。
“那高育良呢？外界都說他是趙立春一手提拔的嫡系，深陷派系泥潭。” 沙瑞金繼續追問。
陳岩石重重一嘆，語氣複雜：“育良本性不壞，最初為官初心是正的，只是被趙立春和漢東扭曲的官場風氣帶偏了。他和尋常貪財的官員不同，不戀錢財，唯獨痴迷權力。”
“他總說，靠權力斂財是庸官所為，能用手中權柄影響一方、重塑格局，才是為官的價值。執念太深，一心佈局謀權，終究困在權力棋局裡越走越偏。”
二人一路閒談。
從派系格局聊到官場亂象，從陳年積弊剖析腐敗根源，將漢東盤根錯節的勢力脈絡梳理得一清二楚，不知不覺走回養老院小院。
烈日高懸，院內熱風裹挾著聒噪鳥鳴，喧囂之下反倒透著一股死寂。
沙瑞金與陳岩石都沒料到，方才當眾落了難堪的李達康，依舊守在花壇邊。
他脊背繃得筆首，一言不發，機械揮動鐵鍬翻土，滿身泥汙，汗水浸透衣衫，每一下動作都沉重木訥。
明明顏面盡失，卻不肯轉身離開，抱著一絲渺茫僥倖苦苦支撐，試圖挽回幾分印象。
沙瑞金駐足，沉沉目光落在那道執拗卑微的背影上，臉上笑意盡數褪去，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。沒有唏噓，沒有嘲諷，只有上位者審視棋子的漠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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