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素琴點了點頭。這種事情,還是要小兒子拿主意。她看了一眼站在玄關的孫女,裴文君已經換好了拖鞋,正低著頭看手機,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,把那層淡淡的疲憊照得很清楚。李素琴在心裡嘆了口氣,這個孩子,太懂事了,懂事得讓人心疼。
同一片夜空下,王宜安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發呆。
宴會終於結束了。那些觥籌交錯、寒暄客套、被閃光燈追逐的瞬間,像一場熱鬧而虛幻的夢,退潮之後,只剩下滿身的疲憊。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,忽然想起了什麼,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。
他連拖鞋都沒穿,光著腳衝進了書房。
果然不出他所料,書房的長桌上堆滿了今天收到的禮物——大大小小的禮盒,五顏六色的包裝紙,絲帶和蝴蝶結堆成了一座小山。王琦正坐在桌旁,饒有興致地拆著禮物,臉上帶著一種老父親特有的、滿足而驕傲的笑容。
王宜安的目光從那堆禮物上掃過,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紙筒。白色的,絲帶系成的蝴蝶結有些鬆了,但還在。他走過去,從眾多禮物中把它抽出來,轉身就走。
“哎——”王琦在身後喊了一聲,但他頭也沒回。
回到臥室,他關上門,反鎖。房間裡安靜下來,只有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車流聲。他坐在床邊,把紙筒放在膝蓋上,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拔掉蓋子,小心地把裡面的畫紙取出來。
不是他想的那種宣紙或者畫布,是普通的列印紙。A3大小,邊緣很整齊,被捲成一個紙筒塞了進來。他把紙展開,鋪在床上,用手指把卷翹的邊角壓平。
四格漫畫。兩行兩列,像小時候看過的連環畫。
第一格:一個穿著裙子的小女孩坐在鞦韆上,裙襬飛揚,笑得眉眼彎彎。身後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小男孩,雙手推著鞦韆,嘴角帶著一絲靦腆的笑。鞦韆架上纏著藤蔓,開著細碎的小花。
第二格:女孩和男孩並排站在窗前,窗外是一片繁花似錦的花園。他們的身影映在玻璃上,像兩個被定格的剪影。
第三格:男孩遞給女孩一束花,包裝紙是淡金色的,繫著奶白色的絲帶。女孩雙手接過來,臉微微紅著,眼睛裡有星星。
第四格:兩個人並排站在旋轉樓梯前,笑著看向鏡頭。女孩捧著花,男孩站得筆直,陽光從樓梯上方的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們身上,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照片。
每一格都畫得很用心。線條不算專業,但很乾淨;色彩不算豐富,但很溫暖。鞦韆上藤蔓的紋路、女孩裙襬的褶皺、男孩襯衫的領口,每一處細節都被細細地描過,像是畫的人怕漏掉什麼重要的東西。
王宜安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第四格那兩個小人兒的臉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。她記得。她記得那架鞦韆,記得那個花園,記得那束花,記得那張合影。十年前的那個下午,陽光、花香、鞦韆、紫藤——她都記得,而且用這樣的方式,把它們都留了下來。
門忽然被推開了。王琦探進半個身子,臉上帶著那種藏不住的好奇:“裴家那個小妹妹送的什麼給你?”
王宜安嘆了口氣。他這個老爸,什麼都好,就是不長記性——不敲門就進他房間這個毛病,說了多少次都改不了。
“就是一幅畫。”他把畫重新卷好,塞回紙筒,動作比拆開時快了許多,像是怕被人看到什麼秘密。
“給我看看!畫的什麼?”王琦的八卦之心頓起,幾步就跨到了床邊。
王宜安知道藏也沒用。父親這個人,一旦起了好奇心,不達目的誓不罷休。他一定會想方設法找到這幅畫,趁他不在家的時候翻他抽屜、查他書包、翻他手機——什麼都幹得出來。他認命地把紙筒遞了過去。
王琦抽出畫紙,展開,低頭看了一會兒。他的眉毛挑了一下,又挑了一下,嘴角動了動,最後什麼都沒說,把畫紙卷好,塞回紙筒,還給兒子。
他轉過身,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在心裡嘀咕了一句:“畫得還挺像的。”
王宜安把畫收好,放在床頭櫃上,然後起身去了書房。他記得,八歲那年,太爺爺送了他一沓筆記本,扉頁上寫著一行蒼勁有力的字——“日省吾身,方知得失。”從那天起,他開始記日記。一筆一劃,工工整整,從不間斷。
書櫃的第三層,左邊第二本。他踮起腳尖,把那本已經有些泛黃的筆記本抽了出來。封面是深藍色的,邊角有些磨損,紙張也泛黃了,但裡面的字跡還很清晰——稚嫩的、歪歪扭扭的鉛筆字,一筆一劃地記錄著一個八歲男孩的日常。
他翻到裴文君來家裡做客的那一天。日期旁邊畫了一個小星星,那是他自己做的標記,表示“重要的一天”。他快速地看了幾眼,嘴角慢慢彎了起來,彎成一個溫柔的、帶著時光溫度的弧度。
王琦跟了進來,探頭想看。王宜安“啪”地一聲合上筆記本,轉身就走,動作快得像一陣風。他回到臥室,從抽屜裡翻出一把小鑰匙——那是太爺爺送給他的第一份生日禮物,一把精緻的黃銅小鎖,配著兩把小鑰匙,他一直留著。
他把筆記本鎖進書桌那個帶鎖的抽屜裡,鑰匙拔下來,攥在手心。那個抽屜,是父親唯一無法查到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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