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我的禮物
王宜安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張微微泛紅的臉上。他看到裴文君猛地站起來,看到她的手指攥緊衣襬,看到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聲音——那種窘迫、慌張、無處可逃的侷促,像一隻被突然照亮的小鹿。他沒有多想,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。
他伸手,一把將宋遲宴手中的紙筒奪了過來。動作不算粗魯,但很果斷,帶著一種“這是屬於我的東西”的理所當然。紙筒從他外公的指間滑出,穩穩地落進他的掌心。
“外公,這可是——我的禮物!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,語氣裡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、對自己的所有物不容置喙的佔有慾。
宋遲宴回過頭,看著外孫,花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他看著王宜安那張因為急切而微微泛紅的臉,忽然笑了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像秋天的菊花瓣。他活了這麼多年,什麼沒見過?這個孩子的眼神,他懂。
“長大了,知道敝帚自珍了!”他擺了擺手,語氣裡帶著一種瞭然於心的、慈愛的調侃,“好,你自己回家拆著看吧。”
王宜安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紙筒。白色的紙筒,絲帶系成的蝴蝶結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。他把它握緊了一些,像是握住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。
隔壁桌上,裴文君緩緩坐回了椅子上。她的心跳還很快,手指還微微發涼,但懸在嗓子眼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。她悄悄舒了一口氣,那口氣很輕,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。她低下頭,假裝在看桌上的菜,餘光卻一直追著那個拿著紙筒的男孩。
王宜安把紙筒蓋蓋好,轉身走到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面前,低聲吩咐了幾句。那個男人點點頭,接過紙筒,快步離開了宴會大廳。紙筒消失在門口的那一刻,裴文君才真正放鬆下來,肩膀微微塌了一下。
裴攸寧看到了女兒臉色的變化——從蒼白到泛紅,從緊繃到鬆弛,像一幅被慢慢暈開的水墨畫。她側過身,壓低聲音問:“你送的什麼呀?”
“就是普通的漫畫。”裴文君的聲音很小,小到像是怕被第三個人聽見。她低著頭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布的邊緣。
母女倆正說著,宋佳琪走了過來。她穿著一件香檳色的禮服裙,頭髮盤起來,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,整個人看起來優雅而從容。她彎下腰,笑著打量裴文君,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、慈愛的審視。
“文君都長這麼大了?越來越漂亮了!”她的聲音不大,但很真誠,像在說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實。
裴文君立刻起身,微微欠了欠身,臉上重新掛上得體的微笑,聲音清脆而禮貌:“宋阿姨好!”
王琦也跟了過來,站在妻子身邊,手裡端著一杯香檳。他看著裴文君,笑著問:“文君來啦!今天你爸怎麼沒來?”
“王叔叔好!”裴文君點了點頭,不卑不亢,“我爸帶我弟弟去比賽了。”
幾人寒暄了幾句,宴會便正式開始了。
音樂響起來,水晶吊燈的光線調暗了一些,舞臺上的聚光燈亮起,把王宜安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裡。他站在舞臺中央,身姿挺拔,像一棵正在拔節的白楊。臺下賓客如雲,掌聲如潮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他微微側過頭,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,在某個方向停了一瞬,然後收回,繼續念他的致辭。
裴文君坐在臺下,看著那個被眾星捧月的男孩,心裡忽然湧上一絲說不清的豔羨。不是嫉妒,不是不甘,是一種淡淡的、像被風吹過的湖面漾起的漣漪——原來一個人的十八歲,可以這樣盛大,這樣鄭重,這樣被所有人記得。
裴攸寧側過頭,看著女兒的側臉。舞臺的燈光落在她臉上,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。她的睫毛很長,微微翹著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她的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,但那笑容裡有一種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、安靜的、剋制的疏離。
“你想要辦成人禮嗎?”裴攸寧輕聲問。
裴文君轉過頭,看著母親,楞了一下,然後搖了搖頭。她的動作很輕,但很堅決。“太忙了,而且看著好麻煩的樣子。”
為了練好芭蕾,考上夢寐以求的大學,她付出了太多的努力。那些清晨五點的鬧鐘,那些磨破了一雙又一雙的舞鞋,那些在練功房裡對著鏡子一遍一遍重複的動作——她沒有時間停下來,沒有時間去辦一場盛大的成人禮。她甚至很少去想“十八歲”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。對她來說,那只是高考前的一個標記,一個離夢想更近或更遠的路標。
她掏出手機,對著舞臺拍了一段小影片。螢幕裡,王宜安正舉著酒杯,向臺下的賓客致意,燈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。她把影片發到朋友圈,配了一行字:“第一次參加成人禮。”
發完之後,她按滅了螢幕,把手機扣在桌上,沒有再去看。
回到家中,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。客廳裡的燈還亮著,暖黃色的光把整個空間照得很溫馨。李素琴正坐在沙發上接電話,聲音不大,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太常見的鄭重。
“我知道了,等小偉回來我會跟他說的。”
她放下電話,看向剛進門的裴攸寧和裴文君,臉上的表情有些覆雜,像是無奈,又像是好笑。“文君爺爺剛打電話來,說要給文君辦成人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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