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狐沖正要接話,一個影子落到陸大有面前。
陸大有抬頭一看,差點一屁股坐進溪裡。寧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他跟前,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。
“基礎內功心法。”寧遠把冊子遞過去,話說得簡短,“配合你原來的路子練。先把氣沉下去,腿樁才穩。你轉身時重心太高,毛病不在手上,在根基不牢。”
陸大有愣住了。
他張著嘴接過冊子,翻開看了兩行,又抬頭看看寧遠,再低頭看看冊子,嘴唇輕輕抖了一下。
在華山,他是六個師弟當中最不起眼的那一個。他並非最笨,最笨的活兒他都搶著幹;也並非最不討喜,他跟誰都處得來。可說到底,就是不起眼。
師父嶽不群教功夫的時候,目光總是落在大師兄令狐沖和幾個資質好的師弟身上。偶爾掃到他這裡,也只是點點頭,說一句“大有,你照著師兄們的樣子多練練”,然後便過去了。
沒有人單獨給他指點過一招一式。
也沒有人認真看過他練劍。
他以為沒有人看見。
陸大有握著冊子的手一直髮抖。他把冊子抱得死緊,胸口起伏了好幾下,嘴張了幾次,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最後,他用力點了點頭。
點了一下,又點了一下,連著點了四五下,腦袋點得像啄米一樣。
寧遠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多說,轉身走了。
陸大有還站在溪邊,低著頭翻那本冊子。翻了兩頁,他忽然用力吸了下鼻子,拿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。
令狐沖走過來,看了看他,什麼也沒問。他抬手拍了拍陸大有的後腦勺,力氣不大,還是小時候在華山上師兄弟打鬧時的那種拍法。
陸大有抬起頭,眼眶紅著,卻在笑。
“大師兄,”他把冊子抱在懷裡,像抱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,“寧公子他,他看見我練劍了。”
令狐沖的笑容微微一頓。
他太知道這句話的分量了。
在華山的那些年,陸大有每天比所有人早起半個時辰練功,比所有人晚睡一個時辰,練到手上磨出繭子,磨破了結痂,結了痂又磨破。
師父沒看見,師弟們沒在意,只有他這個大師兄偶爾路過的時候會多看兩眼。
可他也只是看看而已。他沒有教過陸大有什麼,因為他自己也在忙著修煉,忙著替師父辦事,忙著應付門派裡大大小小的瑣碎。
如今換了一個人來做這件事。一個跟陸大有非親非故的人,只看了一夜的劍,第二天早上便遞來一本對症下藥的內功心法。
令狐沖收回手,往嘴裡灌了一口酒。酒液辛辣,一路燒進胃裡。
“好好練。”他說,“別辜負了。”
說完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兩步,腳步微微停住。
也只是停了一下,隨後便繼續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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