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莫愁沒有回頭，只道：“有話快說，別學那些名門正派，吞吞吐吐。”
“待會兒若打起來......”洪凌波嗓音發顫，卻沒有退回去，“你別管我。”
李莫愁背脊極輕地動了一下，像被細針碰到。
“你倒是想得開。”她冷冷道。
洪凌波沒有接話。
她低著頭，看著腳下溼漉漉的碎石，沉默許久，才把那句話吐出來。
“陸家莊那次，”洪凌波把聲音壓得很低，幾乎被水聲吞沒，“我偷偷放走了一個小孩。”
話剛出口，她胸口猛地一窒，後半截險些斷在嘴邊。
李莫愁冷聲道：“你當我傻？少一個人，我會不知道？”
話雖硬，她指尖卻停了停，似是在回想。
隔了片刻，她才道：“......那孩子可有記號？”
那是三年前的事。陸家莊滅門，她殺了一十七口，是她這輩子名聲最爛的一筆賬。當時她以為自己殺乾淨了，事後查點，也對上了數。
可她沒想到，竟少了一個。
被她的徒弟偷偷放走了。
“是個男孩，五六歲。”洪凌波說得很快，像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說不完，“他躲在柴房的水缸後面。我進去搜的時候看見了。他沒哭，就那麼看著我，兩隻眼睛睜得很圓。”
她頓了頓，才繼續道：“我把水缸往前推了推，擋住了縫。出來跟你說，柴房沒人。”
洪凌波看著師父的背影，忽然覺得那道背影比任何時候都陌生，也比任何時候都熟悉。
“我怕待會兒死了，”她說，“沒人知道我並非......全然跟你一樣。”
這句話落下時，巖縫外刮過一陣風，帶來松脂和露水的氣味。
李莫愁終於動了。
她慢慢轉過頭，盯著洪凌波。
那一眼裡情緒翻湧，有怒，有震驚，還有一縷極難察覺。又被她死死壓住的東西。那東西沒有名字；若非要說，大概便是：如果當年我也曾放走過一個人。
她張了張嘴，最後只罵出兩個字。
“蠢貨。”
洪凌波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。
不是捱罵委屈。
而是師父罵她“蠢貨”時，竟和三年前教她練輕功，罵“蠢貨，腳抬高”時一模一樣。
那已經是赤練仙子李莫愁能給出的，最接近溫柔的回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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