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文若忍無可忍地翻了個白眼。話不投機半句多,他連虛與委蛇的耐心都沒有,嗆了陳庸兩句,轉身就走了。面聖的時候更是連這茬都沒提——他巴不得聖上把那些個世家勳貴都拋到腦後,有什麼事情只要吩咐他們就好。
倒是引著姚文若進入崇德殿的小黃門,不忘初心地稟報了一句陳庸還在宮門口等著。
申屠煬躺在窗下的搖椅上曬太陽,聞言嗤笑道:“這個老東西,倒是還有點毅力。”
雖然陳庸王素等人挑撥離間的計劃沒有成功,申屠煬還是記恨上了這些世家勳貴——常言道寧拆十座廟,不拆一樁婚,這些世家勳貴為了一己私利,竟然要拆散他和陛下的好姻緣。申屠煬沒殺了他們洩憤,那都是怕因此壞了陛下的大計。可即便如此,申屠煬也沒忘了報復回去。
配合陛下戳穿陳庸之子虐殺奴婢的真面目,以此為藉口罷免陳庸的國子監祭酒,都不過是開胃小菜。申屠煬真正要做的是以陽謀挑撥世家勳貴的關係,讓他們也自相殘殺起來。
申屠煬憤憤不平,殷恕懷不以為意。倘若陳庸連這點耐心都沒有,南陽陳氏也不會傳承數百年。這些世家勳貴自負與國同休——甚至妄想著國亡家存,殷恕懷對他們的心思一清二楚。
世家與皇權之爭,從來都是敵進我退的零和博弈。殷恕懷想要收攏皇權,必然會損害世家勳貴的利益。世家勳貴想要綿延萬世,也必然會擠壓皇權。殷恕懷從沒幻想過雙方可以和平共處,但在有能力掀桌之前,殷恕懷也不得不耐著性子與他們虛與委蛇。
第76章 溫泉行宮
陳庸在宮門口被攔了足足三個時辰,才得以進入崇德殿。
陳庸百感交集地看著跟洛陽皇宮相差無幾的崇德殿,恍惚間有種時移世易的錯覺。
恰在此時,身側有腳步聲傳來。陳庸一抬頭,便看到殷天子在宦官和侍衛的簇擁下走入殿中。
“老臣見過陛下。”陳庸躬身見禮。
向來矜功自傲的前國子監祭酒終於學乖了,見到陛下後恭恭敬敬地行禮,再也不復當年的風流倨傲。
殷恕懷笑吟吟地看著陳庸,關切地詢問陳庸身體怎麼樣,言語間如沐春風,看不到半分嫌隙。
陳庸態度恭敬地回應著陛下的寒暄,在心中默默嘆息。他有些感慨地看著面前言笑晏晏、平心靜氣的帝王。他在殷恕懷還是一個傀儡皇帝的時候,就被霍琰安排到殷恕懷的身邊做帝師。他親眼見證了殷恕懷是如何從一名權臣手中的傀儡,成長到現在這副模樣。
從前連打造一隻鐵鍋都不能做主的小皇帝,如今竟然也成了開疆擴土,勵精圖治的明君。
倘若霍琰在天有靈,不知是會感到欣慰,還是後悔當年沒有堅持廢帝。
不管霍琰會怎麼想,陳庸是有些後悔的。
早知今日,他斷然不會跟王素等人摻和到一起去。他原本就是帝師,本該是天然的帝黨,卻中了王素的暗算,最終淪落到今日這樣尷尬境地。
細細想來,當初霍琰安排到陛下身邊的三位帝師,擔任廷尉的陸寬除了教學,幾乎從不參與朝中紛爭,王素雖在朝堂上十分活躍,但因太原王氏的底蘊過於雄厚,即便是陛下和燕國公也不敢輕舉妄動。最後只有他和南陽陳氏,成了被儆猴的那隻雞。
想到身敗名裂之後,躲在家中酗酒消愁的長子,陳庸心中懊悔不迭。長子已經廢了,可是南陽陳氏不能就此消沉下去。為了挽救南陽陳氏的未來,他只有主動投誠。
想到這裡,陳庸正襟危坐,開口便道:“吾有一計,可使殷室幽而復明……”
*
陳庸和殷恕懷究竟在崇德殿裡說了什麼,外人不得而知。只知道陳庸面聖過後,國相姚文若便上了一道奏疏,懇請朝廷在江南成立織造署。還不等世家勳貴們琢磨明白這個江南織造署到底是幹什麼的,陛下竟然在大朝會上提出了此事,還讓滿朝文武探討在江南成立織造署的可行性。
直到此時,滿朝文武才知道,原來這個織造署是專門給皇室製作錦緞、龍袍,以及官用絲織品的機構。因其職能歸屬少府,倒也沒有百官置喙的餘地。至於把織造署放在江南,則是因為江南地區氣候特殊,非常適合養蠶種桑,而建康產的雲錦和蜀中產的蜀錦更是以華麗精美、巧奪天工著稱於世。
聽到這裡,眾人恍然大悟,覺得姚文若之所以上這麼一道奏疏,大概是申屠煬想以江南織造署織造出來的蜀錦、雲錦等物討好陛下。
想到申屠煬在陛下跟前的諂媚嘴臉,文武百官啞然失聲。中郎將王素不動聲色地提起另外一件事:“江南地區水系發達,地廣人稀,且因氣候之便,非常適合養蠶種桑。這倒是令微臣想起尚方在前些時日發明的水轉大紡車。或許這樣的紡車到了江南,才是物盡其用。”
就這麼一番話,便給世家勳貴勾勒出一副財源廣進的畫面。一時間,不少世家勳貴怦然心動,都在心底悄然盤算著派遣一直商隊到江南開設織坊的可行性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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