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家渡到了。
說是渡口,其實就是黃河邊上一個小小的村子,十來戶人家,全是土坯房,房頂上長著草,有的長了很高了,風一吹,唰唰地響。
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樹,樹幹斜著長,伸向黃河的方向,像一個人伸著胳膊在指路。
黃河在這裡拐了一個彎,水面寬,水流緩,對岸是山西,隱約能看到山樑上有一排窯洞,像一隻隻眼睛,遠遠地望著這邊。
渡口停著幾條木船,不大,也不算小,一條船能裝兩副擔架再加十來個人。
河水是渾的,黃得像摻了泥的湯,翻滾著。打著旋。卷著泡沫,從北邊湧來,往南邊流去,無邊無際的,讓人看一眼就覺得自個兒渺小。
這是傅芠第二次看見黃河,第一次是在十來年前,她剛穿越過來,花園口決堤,她和李?聖差點淹死。
她站在河岸上,看著那條渾黃的大河,看了好一會兒,沒說話。
李?聖站在她旁邊,也沒說話。
他不是第一次見了。
這條河是他家鄉的母親河,也是要了他家鄉。要了他父母命的河。
花園口的那場大水,把整個村子夷為平地,爹孃也葬送的性命。
這麼多年過去了,再看見這條河,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,恨也不是,怨也不是,悲也不是,就是堵得慌。
河邊站著幾個人,當頭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,穿著一件乾淨的灰布軍裝,袖子上套著一個紅十字袖標,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。
他正低頭看著手裡的一份表格,聽見騾車的動靜,抬起頭來,快步迎了上來。
“十五團的?”
“是。”李?聖走上前,“我姓李,十五團副團長,奉命護送傷員過來。”
那人伸出手,跟李?聖握了一下:“我姓方,方明長,縱隊衛生部的。吳科長跟我說過你們。”
他轉頭看向騾車,目光在車斗裡掃了一遍,又看向傅芠。
“你就是傅芠同志?”
“是。”
“吳科長專門提過你。你那個手冊我看了,不錯,簡單實用,我們已經在著手謄印了。”方明長說著,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筆記本,翻了兩頁,“你們送來多少傷員?”
“十一人,全是重傷,病歷都在這裡。”傅芠從挎包裡拿出一沓病歷,遞過去。
方明長接過病歷,一頁一頁地翻,看得很仔細。
他翻到第三份的時候停下來,看了看病歷上的字,又抬頭看了看車上的傷員,問了一句:“這個腹部術後的,術後第幾天了?”
“第七天。”
“拆線了嗎?”
“還沒有。準備第十二天拆線。路上用了腹帶固定,傷口沒有裂開,體溫正常,能進流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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