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河邊走過來,穿著白大褂,袖子擼到胳膊肘,手上還沾著碘伏的黃色,在空氣裡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味道。
他走到車旁,踩著車轅翻上去,掀開被子,一個一個地看傷口。
動作不算輕柔,但很利索,翻開紗布看一眼,用手指輕輕按一下週圍,然後蓋上,轉身去看下一個。
看得很快,但每個都看了,沒有一個是敷衍的。
看完了,他從車上跳下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都收。三號。五號。七號這三個到那邊需要重新清創,其他的先觀察。十五團的傷員外送工作做得不錯,路上沒出岔子。”
他招呼了幾個人過來,把擔架從車上抬下來,抬到河邊,往船上搬。
傅芠站在旁邊,看著他們抬擔架的姿勢,忍不住說了一句:“輕一點,那個腿部骨折的,抬的時候小心別碰到夾板。”
抬擔架的那兩個人放輕了動作,互相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老劉回頭看了傅芠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,算是笑過了。
傷員們被一個一個送上了船,許三壯和李桂蘭也都帶著人上了船。
傅芠轉過身,看見李?聖正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樹下,跟方明長說著什麼。
方明長手裡拿著一個通知,遞給李?聖。
“這是吳科長讓我轉交的。你們過河後,傅芠同志跟著縱隊部傷員方陣走。”方明長頓了頓,壓低了聲音,“縱隊前幾天在岔口和敵人打了一仗,有幾名團以上領導負了傷,路上需要重點關注。縱隊部點了傅芠同志的將,說她醫術好,讓她一路多照看。”
李?聖接過通知,開啟看了一眼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又摺好揣進口袋裡。“知道了。”
方明長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,看了傅芠一眼:“傅芠同志,過河之後會有人接你,你直接找王主任,他會安排。”
傅芠點了點頭。
船在河上走了半個多時辰。
河水比從岸上看還要渾,還要急。
船身隨著波浪一起一伏的,船底磕在水下的石頭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一下一下的,像人的心跳。
傅芠坐在船尾,一隻手扶著藥箱,另一隻手按著身邊一個傷員的被子,怕他被顛得滾下去。
傷員閉著眼睛,嘴唇發白,臉上沒什麼血色,呼吸倒是平穩的。
李桂蘭坐在她對面,臉色發白,兩隻手死死抓著船幫,指節都泛白了。
她不大會水,看見這條大河就腿軟。
“別往下看。”傅芠說。
李桂蘭點了點頭,把目光從河水上收回來,盯著自己的鞋尖。
船工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,光著膀子,皮膚曬得黝黑髮亮,脊背上全是汗。
他撐著篙,一下一下地,不急不慢,嘴裡哼著聽不清詞的船歌,調子很老,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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