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文門。東單。王府井。沙灘,一路往西,路上的行人都縮著脖子趕路,腳踏車鈴鐺叮鈴鈴地響,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過,這些聲音混在一起,被車輪碾過的雪聲蓋住,隱隱約約的。
車到海淀,安兒下了車,沿著那條兩邊種著白楊的路往南走。
路過一個報攤的時候,他的腳步慢了一下,看了一眼掛在攤子上的日曆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一九五八年一月二十四日,農曆臘月十六,再有一週就是小年了。
北京大學到了。
校門口那一對石獅子被雪蓋住了,只露出兩個圓滾滾的腦袋,和嘴巴里那顆被摸得發亮的石球。
門衛室裡坐著一個穿藍布棉襖的老頭兒,正捧著茶缸子看報,聽見腳步聲抬了抬眼皮,又低了下去。
安兒沒進去,就站在校門口的石獅子旁邊,把揹包放在腳邊,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點上,靠在石獅子上,慢慢地抽。
雪落在他的頭髮上。肩膀上,他也不動,只是偶爾抬眼往校園裡望一眼。
那些從校門進進出出的學生,穿著藍布棉襖。列寧裝。軍大衣,說說笑笑地走過,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,又匆匆走了。
他等了一會兒,煙抽完了,把菸頭掐滅,丟進旁邊的垃圾桶,又重新站回石獅子旁邊,兩隻手插進兜裡,微微低著頭,像一尊雕像。
雪越下越密了,他的帽簷上積了一層白,他這才抬手撣了撣,又往校門裡看了一眼。
校門裡面那條大路直通圖書館,路兩邊的槐樹披著雪,像一排穿白大褂的老人。
路上人不多,三三兩兩的,偶爾有人騎著腳踏車過去,車鈴叮鈴鈴地響,在雪霧裡顯得格外清脆。
遠處,一個圍著紅色圍巾的身影出現了。
安兒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然後慢慢站直了。
是寧寧。
她穿著一件藏藍色呢子大衣,圍巾是棗紅色的,鬆鬆地搭在肩上,一端垂到腰際,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擺動。
她的頭髮沒扎,披在肩上,髮尾微卷,在雪光裡泛著柔和的黑亮。
大衣沒有係扣子,露出裡面鵝黃色的毛衣,腳上穿了一雙黑皮鞋,鞋面上落了一層雪。
她走得很快,步子不大但頻率高,鞋跟踩在石板路上,噠噠噠的,像敲木魚。
她的臉微微紅著,不知是凍的還是走的,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在面前散開,像一朵朵小云。
在她身後,跟著一個男生。
高高瘦瘦的,穿著深藍色的棉襖,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,戴著眼鏡,看起來文質彬彬的。
手裡拿著兩本書,步子邁得很大,緊跟在寧兒身後,嘴巴一張一合地,不知道在說什麼。
安兒沒動,就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方向。
他的表情沒變,還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樣子,但眼底有了一點點變化——像是一潭深水裡,忽然翻起了一小朵浪花,很快就沒了。
寧兒今天的心情不太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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