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芠的眼眶有些熱。
她站起來,走到忠伯面前,想說“你年紀大了”“你不能這麼辛苦”,但話到嘴邊,一句都說不出來。
她知道,忠伯不是在徵求意見,他是在告訴他們,從小帶到大的孩子,他放心不下。
“忠伯......”傅芠的聲音有點啞,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“你這身子骨——”
“我好著呢。”忠伯擺了擺手,“你別操心我,上個月體檢,大夫還說我心肺功能比同齡人好一大截呢。
再說了,那地方離壯壯駐地近,離阿默。狗子他們也近,有點什麼事,也好照應。我雖然老了,但腿腳還行,做做飯掃掃院子,照顧個把人沒問題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在算著日子:“等小北月份大了,你就休長假,對外就說壯壯媳婦快生了,你當婆婆的去照顧。直接回禹縣,別拐彎抹角,越簡單越不惹眼。
等孩子生下來,你就抱回來養。過個一年半載的,再對外說壯壯媳婦生產傷了身子,沒養過來,人已經沒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,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
只是他的手微微攥了一下袖口,攥得很緊,指節泛白。
屋子裡安靜了很久。
傅芠站在忠伯面前,看著他花白的頭髮。那雙渾濁但清亮的眼睛。
她嘴唇動了動,好半天才擠出兩個字:“忠伯.......”
“行了。”忠伯看著她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像棗樹葉子被風吹動時漏下來的碎光。
“我這一輩子,前半生跟著老東家,後半生跟著少爺,東奔西走,從河南到延安,從延安到北京,見了不少世面,也經歷了不少風雨,這輩子知足了。就是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們,遇到難處,我不出把力,我這心裡過不去。”
李?聖站在窗前,一直沒說話。
他轉過身,看著忠伯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,聲音有點啞:“忠伯,那就辛苦你了。”
“說什麼辛苦不辛苦。”忠伯直起腰,拍了拍衣角,“我回去收拾收拾,等你們定了日子,說走就走。”
他走到門口,手已經搭上門框了,忽然停下來,回過頭看了兩人一眼。
月光從外面照進來,落在他臉上,把他的皺紋照得分明,像一幅被雨水沖刷了多年的木刻版畫。
“佰聖,阿芠,”他說,“你們放心,我會把小北照顧好的。”
說完他走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輕輕合上,發出一聲極輕的“咔嗒”。
腳步聲漸漸遠了,穿過院子,進了東屋。
然後是門開合的聲音,再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,大概是在收拾什麼東西。
臥室裡,傅芠和李?聖並肩坐在床沿上。
窗外的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一大一小,緊緊挨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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