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抓著老大夫的衣袖,急得話都說不清楚了,露出的指骨通紅,年年都長的凍瘡,今年也依然覆在他的手指上。
大夫頗有些不耐煩,他還在寫方子,男孩抓著他的衣袖,他本想甩開,結果瞟過去卻發現男孩恰好及他的桌案高,木板將他的臉蛋遮去,外面留著一雙溼潤的淚眼。
他放下筆,“你才多大?你能找什麼活?你家老太太我被你拖去看過那麼多次,藥也吃了不少,就是好不了,這根本就沒得治了,還有啊,別說這次,就以前,哪次把賬清完了的?”
呂幸魚唇瓣動了動,他沒錢,說去找活幹是想等奶奶病好後再一同去找,可奶奶已經病了有足足半年了,他垂下頭,額頭磕在了桌案上,還固執地抓著大夫的衣袖。
良久後,大夫嘆了口氣,把他的手撥開,呂幸魚立刻抬頭看過去,大夫已經背好了藥箱,“走吧,再跟你去看最後一趟。”
呂幸魚笑起來,他摸著額頭被桌案壓得凹進去的那條痕跡,當即跪下給他磕了個頭,“多謝大夫,以後家裡有事,只管找我。”他跪得輕巧,跪得從容,孩子般的心性讓他早已習慣此等處境。
家裡有事?他乾的什麼活,能有什麼事?
大夫無言哽住,想發火,男孩卻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衝他笑著,凍的通紅的雙頰那還溢位了酒窩。
他抿著唇往外走,呂幸魚跟在他屁股後面,亦步亦趨地和他說奶奶最近的情況。
大夫時不時點頭,等走到巷口最深處時,兩人身上已經落滿了雪,呂幸魚笨拙地踩上臺階,他推開木門,“奶奶,我找到大夫了”
“你很快就會......”
男孩的尾音被穿堂而進的雪風掐碎,大夫偏了偏頭,屋內昏暗,門前正對著的是兩把陳舊的椅子,不過有一把已經躺在了地上,他握緊了藥箱的帶子,順著椅子慢慢往上看。
是一雙懸在空中的腳,裹著一雙布鞋,露在外面的腳踝已然灰白,寒風吹得木門吱呀作響,懸在樑上的身體也跟著晃盪。
呂幸魚仰著頭,眼珠在蓄滿淚水的眼眶中瞪得銅鈴大小,他慢慢走了進去,就站在倒下的椅子旁,手指蜷縮著伸出,抓上呂宜的褲腳,像是在抖,又像是被風吹的,他快站不穩了,老太太的腦袋被那條白帶子死死卡住,溝壑縱橫的臉被憋得青紫,腦袋往前垂落,如同一根筆直的筷子被人倏然折斷,斷得觸目驚心。
呂幸魚張了張口,眼中充盈的淚水接連落下,他喘著氣,說得十分艱難:“我、我找到大夫了...等你好了,我們再一同去哭喪......”
可現在這樣,他怕是要先哭一哭自家。
他個子很矮,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衣裳,薄薄的布料裡塞得鼓鼓囊囊,臃腫而笨拙,手從那隻裹得粗厚的袖口裡伸出來,顯得格外違和。
他就站在那具沒了氣息的身體下,直直地盯著,覆在臉上的雪花也化成了水,順著臉蛋滑落。
大夫不忍再看,走進來把男孩拉開,他費了些力氣才將老太太給弄下來。
呂幸魚花光了家裡所有的積蓄,才買到一具未上漆的棺材,很小,老太太也不高,放進去倒是剛剛好。
在出殯的前一夜,就他一個人跪在靈堂前,餓得頭暈眼花,他捂著肚子,慢慢蜷縮在了地上,蠟燭的顏色慘白,卻又冒出了火紅的光,“好餓啊奶奶,你去了下面,我可能暫時也不能給你燒紙了...我連肚子都填不飽......”
“你在下面能不能保佑我,讓我快點發大財,我不想再哭喪了,他們都嫌棄我晦氣...等我有錢了,我就天天給你燒紙,你在下面也能過得好好的。”呂幸魚肚子已經叫了二十次了,但是他還是沒有睡著。
白紙覆棺,紙燈高懸,棺材只需四人便輕巧地抬起,呂幸魚走在前面,個子小小的,他數不清這是第幾次走在棺材旁了,不過這是他第一次為躺在棺材裡的人哭。
“殿下,怎麼哭了?”何秋山拈起自己的衣袖,心疼地擦去他眼角的淚水。
呂幸魚眨了眨眼,他眼神茫然,抬手摸了下自己眼下,指腹溼潤,何秋山說的那句話還回蕩在他的耳邊,他說:“你說的是真的嗎?”
“什麼?”何秋山怔住,忽然想起方才說的那句話,於是摟住人,又說了一遍:“當然,殿下的眼淚於臣而言,是無價之寶。”
“誰都不能讓殿下難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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