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了大門口,圓昇才將他放下,呂幸魚看著這座恢宏的寺廟,半點也不想踏足,他轉過身,仰頭看著男人,“可以說了嗎?”
“你不想進去嗎?”圓昇問他。他面容冷冽,在面對呂幸魚時唇畔總是染著笑。
呂幸魚說:“不想。”
他很固執,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男人,一字一句道:“我不想進去,我不想去奸佞之臣修建的寺廟,葉家是,葉祁也是,你也是。”
“我不想與你們有半點糾葛。”
圓昇聽後,面色沒什麼變化,他盯著呂幸魚,高懸於上的屋簷壓下的黑影與他漆黑的眼神融為一體,片刻後,他才說:“裡面的水月觀音很靈的,你向他許願,說不定會有用。”
他還笑了一下,“真的,我幼時日日向他磕頭,我說,我想要大崇皇帝每日受蟲蟻噬骨之痛,我想要他死後不入輪迴,我想要......”
“啪!”呂幸魚抬起手,惡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,他眼眶通紅,打人的那隻手懸在空中,掌心刺疼,劇烈地發著抖。
男人被打得偏過頭,蒼白的側臉浮上紅痕,痛麻之後便被一陣僵硬覆蓋,他目光蕭索地轉了回來,落在面前的男孩身上,他還在笑,一半臉被扇得腫脹起來,笑意格外怪異,繞著珠串的那隻手握上呂幸魚的手臂,他緩聲道:“還有一個,我說我還想要見你一面。”
“你說,靈不靈?”話音落下,他大手滑下,扣緊了呂幸魚的手腕,強勢地牽著他,跨過門檻,走了進去。
“你放開我!我不要進去!你放開我......”呂幸魚被他拉得腳步蹣跚,他另一隻手用力去掰男人的手指,從嘴裡慌亂吐出的字眼,已經帶上了哭腔。
穿過庭院,有幾名和尚正巧從他倆身前路過,見狀衝圓昇低了低頭。
呂幸魚大喊:“你們看不見嗎?他挾持當朝太子,他謀害陛下,你們都看不見嗎?”那些人低著頭,與圓昇點過頭後,就離開了。
圓昇拉著人就走到了正殿,呂幸魚倉皇地抬起眼,滿目神佛高坐於首,皆以金裝裹身,正殿挑高極深,兩側還盤坐著幾列和尚,眼睫半闔,每人身前擺著一尊團木魚,一手豎於身前,另一隻手垂下,指尖捏著木魚槌,一下一下地敲擊著,秩序井然,來回晃盪在正殿內。
呂幸魚聽得後背冒起了冷汗,他不停地往後張望,庭院被烈日照得刺目,他想要跑出去,可男人抓得很緊。耳邊充斥著這些平靜又詭異的木魚聲,他大口地喘著氣,眼白被憋得泛起血絲,溼黑的眼珠左右慌亂地轉著。
呂幸魚通體生寒,心臟已經快跳到嗓子眼了,他慌不擇路地對著那些敲著木魚的和尚說:“你、你們不是出家人嗎?為何都裝作視而不見...他是壞人、是......”
圓昇將他摁在了中間的蒲團上,呂幸魚的手腳已經軟了,連撐在地上的力氣都沒有,他喘著氣,抬眼時,圓昇就蹲在他身旁,俯視著他。
“看見了嗎?”他伸出手,掐住男孩的下巴,迫使他往上看。
呂幸魚睫毛被淚水潤溼,他臉被抬起,與高坐於首的水月觀音對視上,他眨了下眼,剔透的淚珠順勢從他眼角滑落,蜿蜒著洇入男人的手裡。
“從我十五歲進來,與我日日相見的就是他,我問他,我說我何時才能大仇得報,他不回答我,就像你一樣,那雙眼睛,朦朧不清的看著我,含盡了悲憫,卻不告訴我為什麼。”
“沙彌尾告訴我,求觀音辦事需得誠心,何為誠心?我每天都會來跪他,我在心裡默唸一萬次,皇帝去死,這算不算誠心?”圓昇扣著呂幸魚的後脖,他眼眶血紅,壓低了嗓子在男孩耳邊逼問,聲音被恨意磨成利刃,刀刀刺進呂幸魚的耳中。
呂幸魚眼淚淌了滿臉,他眼神空白,呆呆地望著這尊悲憫萬重的水月觀音,觀音垂著眼,眼珠被遮得像是夜晚懸在水上的半彎明月。
他唇瓣張開,“程、程延瀾......”
圓昇扣著他脖子的手一鬆,他眼中有瞬鬆動,攏著淚光,卻不肯落下,“我就知道你記得我。”
呂幸魚轉過頭,他擰著眉,臉蛋淚痕斑駁,他說:“你要怎麼樣才肯放過我父親?”
“我都、我都答應你,只要你肯放過他,我什麼都願意做,你說......”他聲音慢慢低下,供人掠奪的怯態叢生。
圓昇緩了緩神,他伸出手去,屈起的指節在男孩溼潤的臉上輕拂,“真的嗎?”
呂幸魚連忙點頭,圓昇看見,自己那張臉在呂幸魚的眼裡,那樣扭曲可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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