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7年8月30日，下午。崑山兵站後勤處。
辦公室的門虛掩著，裡面飄出咖啡和餅乾的甜膩氣味。後勤處長廖胖子坐在寬大的藤椅上，一身呢料軍裝被肥碩的身軀撐得緊繃。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擺著半罐進口餅乾和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，杯沿還沾著奶漬。
徐國棟推門進來，將軍政部的調撥單放在桌上。
廖胖子慢悠悠地抬起眼皮，掃了一眼調撥單，又打量了一下徐國棟身上那套沾著白龍港泥土的野戰服。他沒接單子，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。
“虎賁旅？”廖胖子放下杯子，靠回椅背，“聽說過。浦東打了幾天，報紙上挺熱鬧的。”
他拿起筆，在調撥單上邊劃邊說，語速不緊不慢：
“大米白麵，六千人的份——你們一個旅，用得著這麼多？前線將士還在吃稀粥，你們休整的吃那麼飽幹什麼？減半。”
筆尖在數字上劃了一道橫線。
“牛肉罐頭——劃掉。”廖胖子頭也不抬，“聽說你們在浦東繳獲了不少日本罐頭？夠吃了。這批我安排給前線部隊。”
又是一道橫線。
“藥品——”他頓了頓，“繃帶碘酒可以給。消炎藥和止痛針，庫存緊張，留給......急需的部隊。你們休整期間用不上。”
“彈藥——步機槍彈按一個營的配額給。炮彈？”廖胖子終於抬起頭，肥臉上掛著一絲笑，“你們不是把炮都留在白龍港了嗎？沒炮要炮彈幹什麼？這項劃掉。”
他把劃得面目全非的單子往前一推。
徐國棟盯著那張單子，聲音發緊：“軍政部按六千人份下撥的物資，你憑什麼剋扣？”
廖胖子往後一靠，雙手交疊在肚子上，笑容不變：“憑什麼？憑我是後勤處長。物資分配，我說了算。前線緊張，先緊著中央軍。你們地方軍，克服一下。又不是不給，只是少給點。有什麼問題？”
他說完，重新端起咖啡杯，低頭喝了一口，不再看徐國棟。
半小時後，何宸帶著警衛排走進後勤處。
廖胖子見何宸親自來了，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，但身子沒動。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：“何旅長，坐。補給的事，你們徐參謀長已經來過了，我都交代清楚了。前線物資緊張，大家互相體諒——”
何宸沒坐。他站在辦公桌前，看著廖胖子：“軍政部調撥單拿來。倉庫臺賬拿來。入庫清單拿來。”
廖胖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他放下咖啡杯，換了一副表情：“何旅長，調撥單不是給你們的人看過了？物資分配的事，咱們按規矩來，該給的都會給，您不用親自過目——”
“給不給，看了臺賬再說。”何宸打斷他。
廖胖子嘴角抽了抽。他往後靠了靠，語氣硬了起來：“何旅長，你這是什麼意思？查我的賬？我廖某人在後勤幹了八年，經手的物資幾十萬件，從來沒出過差錯。你一個前線旅長，憑什麼查後勤處的賬？”
何宸看著他，語氣平靜：“軍政部調撥給我旅的物資，到你手裡就少了一半。你說是前線緊張——是前線緊張，還是你的賬緊張？”
廖胖子臉色發青。他下意識想往後縮，但藤椅抵住了後背。他嚥了口唾沫，仍在嘴硬：“這，這是正常的調配平衡！你們一個地方旅，六千人吃那麼多？少一半餓不死！”
何宸沒再說話，對身後的警衛排擺了擺手。
四個士兵立刻上前，兩個站在廖胖子身邊，兩個走到檔案櫃前。廖胖子想站起來，被警衛按回椅子上。
“你們幹什麼？！這是後勤重地！”廖胖子聲音發尖。
士兵沒理他，開啟檔案櫃，把一摞摞賬簿搬出來放在桌上。入庫登記簿。出庫記錄。庫存檔點表。調撥明細——厚厚一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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