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,秦府。
江南無所有,聊贈一枝春。
細雨初歇,天光乍開。
薄薄的日頭從雲層的縫隙中探出來,將滿院的溼潤照成了一層淡淡的金色。
青瓦白牆之上,水珠尚未乾透,順著瓦當緩緩滾落。
風從南面來,裹挾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,穿過院中的竹林時,便沾染上了一層清冽的竹香。
竹林是秦府後院中最惹人注目的所在,約莫二三十竿翠竹,不算茂密,卻勝在疏朗有致。
風過之處,竹葉相擊,沙沙作響,像有人在遠處撥弄一把古琴,餘音繞樑,久久不散。
秦知微來到秦府已有半旬。
說“來到”也不確切,這具身體本就是秦家的。
那個原本住在這副皮囊裡的小女孩,秦執與清河郡主的幼女,在一場來勢洶洶的高熱中沒能撐過去,魂魄消散了。
而一個來自京城定國公府的、已經死去的女人的靈魂,藉著那最後一線魂息,陰差陽錯地住了進來。
她的氣色較前幾日好了些,杜神醫留下的方子極為對症,加之清河郡主日夜不離地照料,湯藥、膳食、起居,無一不妥帖周全。
那張小小的面孔上,蠟黃的底色褪去了幾分,泛出了一層淺淺的暖意,雖仍瘦削得厲害,卻不再是初醒時那副駭人的病容了。
只是身子骨還弱著,清河郡主不許她下床,她便窩在窗邊的軟榻上,每日里,她最愛做的一件事,便是吩咐丫鬟將窗子開啟。
說是要透風,其實是要看那片竹林。
翠竹蔥鬱,竹影橫斜,是她在京城府邸中從未見過的江南景緻。
她坐在窗邊軟榻上,抱著手爐,望著天光一寸寸暈染開去,偶爾也會出神。
她記掛著京城,記掛著年幼的兒子和素來嚴厲卻溫厚的父親。
只是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如今這小胳膊小腿兒,便只能苦笑。是啊,她如今不過八歲。
思及此,她眸中浮起一絲悵然。
秦知微緩緩閉了閉眼,又睜開,老天既將她從黃泉路口拉了回來,她自是不能讓這場重生輕易蹉跎。
醒來的這幾日,宛如走馬燈迴旋,她將自己的上一世在腦海中快速掠過。
她出身名門,生於權貴之家,長於宮牆之內,自幼秉承閨訓,言行謹慎,心思內斂。
父親曾與她講過江南水鄉的吳儂軟語,蕭衡也曾描繪過嶺南風光的綺麗,沈修遠也曾提起大漠孤煙的蒼涼之景……可那些地方,於她而言,皆是紙上風景,夢裡遠山。
她循規蹈矩、謹言慎行,原以為這樣便可平安度過一生,哪知命運反覆無常,竟如此短暫倉促。
而如今,她又活了一遭。
這份重來,不可辜負。








